|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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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位好心人已將伯爵的一隻行李箱拿到了臥室裡。所以,當服務員開始將上面提到的物件往樓上搬時,伯爵正把衣服和私人物品往行李箱裡塞。他發現站在一旁的士兵瞪著落地櫃上的兩瓶白蘭地,便把它們也塞進箱子裡。行李箱也被抬上樓之後,他才沖著辦公桌指了指。 兩位服務員一人抓住桌子的兩個角,他們那寶藍色的制服已在這一番勞作中弄髒了。 「這玩意兒也太重了。」其中一位對另一位說。 「國王用城堡使自己強大,」伯爵在一旁說,「紳士則用書桌。」 服務員使勁將桌子往走廊裡拖,這時,羅斯托夫那口註定要被留下的大座鐘發出八聲悲鳴。保安隊長早已返回他自己的崗位去了,之前氣勢洶洶的兩名衛兵這會兒也變得有些百無聊賴了。他們倚牆而立,任憑煙灰掉落到鑲木地板上,混入傾瀉進大客廳的陽光裡。夏至時節,莫斯科的陽光尚毫無頹意。 伯爵悵惘地走向房間西北角的那幾扇窗戶。他曾在這扇窗前消磨過多少時光;多少個清晨,他身披睡袍,手端咖啡,目睹著那些來自聖彼得堡的旅客經過一夜火車顛簸後疲憊不堪地走出車站;又有多少個冬夜,他出神地凝望著外面的雪花徐徐飄落,街燈下時不時閃過一個孤獨的人影。就在這時,在廣場最北端,一位年輕的紅軍軍官正急匆匆地跨上莫斯科大劇院正前方的臺階,他已經錯過了今晚前半小時的演出。 想起自己年輕時也有在幕間闖入劇場的嗜好,伯爵不禁啞然失笑。有一次,時間明明僅容他在英語俱樂部喝上一杯就走,他卻又一連喝了三杯,才跳進已在外面等候多時的馬車。馬車疾馳如飛,穿城而過,他連跑帶跳地沖上劇院那著名的臺階,像剛才那位小夥子一樣,閃身進入金色的大門。舞臺上,女芭蕾演員正翩翩起舞。伯爵忙不迭地低聲道著歉,挪往他位於第二十排的專座。那是少數幾個能夠一覽包廂裡女賓們芳姿的福利座位之一。 遲到,伯爵邊想邊歎了口氣,年輕人的通病。 他把腳跟一轉,在自己的房間踱起步來。他最喜歡廓大的客廳,還有客廳裡懸掛的兩盞枝形燈。他也喜歡小餐廳裡的漆木鑲板和用以固定臥室雙開門的精緻的黃銅機關。總之,他就像一位頭一次見到這個套房的潛在買主,將屋內的裝潢細細打量了一遍。進到臥室,伯爵在大理石面的桌案前略微停了停。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古玩。他從中挑了把剪刀拿起來。那是他妹妹的心愛之物,整把剪刀被做成一隻白鷺的形狀,長長的銀色刀刃代表鳥喙,金色的小螺絲則是眼睛。這把剪刀是如此小巧,他都沒法將大拇指和食指塞進指圈去。 伯爵從套房這頭往另外一頭望去,仿佛要將所有留下來的東西最後再盤點一番。這些四年前跟他一起進駐這個套房的私人物品、家具和藝術品當年已經歷過一輪精挑細選。當初伯爵一獲知沙皇已被處決的消息,便動身從巴黎回國。在接下來的二十多天裡,他橫穿了六個國家,繞開了隸屬五個國家的八個營的軍隊,終於在一九一八年八月七日那天抵達艾德豪爾山莊。當時,除了背包,他一無所有。據他的觀察,當時整個農村已處在動盪的邊緣,他們家也瀕臨險境,然而,他的祖母,也就是老伯爵夫人,依然從容不迫。 「薩沙,」她坐在椅子上沒起身,「你來了,太好了。你一定餓了吧。過來和我一起喝茶。」 他開始跟她解釋,為什麼她必須離開這個國家,給她詳細講述他為她所做的出行安排。老伯爵夫人這才知道她已經別無選擇,也才明白,儘管所有的僕人都願跟隨她,她卻只能從中挑兩個帶走。她也弄懂了為什麼她的孫子,她唯一的繼承人,這個她從十歲一直帶到大的孩子,不能陪她一起上路。 七歲那年,有一次,伯爵下象棋慘敗給了鄰居家的男孩。他哭鼻子,罵粗口,還把棋子摔了一地。這番極其缺乏體育精神的表現遭到了伯爵父親的嚴厲責罰。那天晚上,父親沒准伯爵吃飯。他是空著肚子上床的。年輕的伯爵攥著毯子,饑腸轆轆,這時他祖母來看他了。老伯爵夫人在他的床頭坐下,對他表示了一定程度的同情:「輸棋當然沒什麼可高興的,那個叫奧博連斯基的孩子也確實是個討厭的傢伙。不過,薩沙,我親愛的,你知道他要的就是看你的笑話,你為什麼要讓他得逞呢?」正是提著這口氣,在彼得霍夫碼頭分別的時候,他和祖母誰都沒哭。其後,伯爵回到莊園,處理關閉事宜。 很快,煙囪打掃完畢,食品儲藏室清理一空,家具也都蒙上了擋塵布,就像他們只是因為換季,全家又要例行返回聖彼得堡了似的。不同的是,這回狗都被從籠子裡放了出來,馬全出了馬廄,僕人們也統統被免了職務。伯爵挑出了羅斯托夫家最漂亮的家具,只裝了滿滿當當一馬車。然後,他插上門閂,朝莫斯科出發了。 這真有趣,即將告別豪華套間的伯爵暗自思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們便得學會如何跟朋友或者家人說再見。我們在車站送別父母和兄弟姐妹;我們去表兄弟家串門;我們上學、參軍、結婚、出國旅行;我們抓著好友的肩膀,祝他一切順利,盼望分手後能儘快收到他的消息,哪怕只是隻言片語——這些都是我們人生閱歷的一部分。 可有一種經驗卻是我們不太能學到的,那便是:如何與最心愛的東西告別。即使有學習的機會,我們也寧可對之退避三舍。畢竟,我們將心愛之物抓得比最要好的朋友更緊。不管去哪兒都會帶上它們,不惜為此承擔不菲的費用,忍受諸般不便;我們不忘時時替它們撣除灰塵,訓斥在它們近旁玩耍得太瘋的孩子們;任由與它們相關的回憶不斷為它們添加更多價值。就拿這個壁櫥來說,我們總會想起:年幼的我們常常躲藏在其中。那些銀燭臺,每年聖誕前夜都會成排地出現在家裡的餐桌上。還有這條手帕,她曾用它擦過眼淚,等等。在形單影隻的時刻,或許只有這些精心保留下來的物品能給我們帶來一絲安慰。 可是,物件畢竟只是物件。 於是,伯爵把妹妹的小剪刀放進褲兜。他朝屋裡的傳家寶投去最後一眼,把它們帶給他的心痛永遠地抹去了。 * 一小時後,伯爵站在新床墊上使勁蹦了兩下。他想聽聽那嘎吱作響的彈簧奏出的是哪個調(升G調)。他審視一番堆在四周的家具,不由得想起自己還是個小夥子的時候,曾經特別渴望坐輪船去法國,或是乘夜班火車去莫斯科。 為什麼他會嚮往那種特殊的旅行呢? 因為它們的艙位都很小! 一切都是那麼新奇:桌子折疊起來便無影無蹤;抽屜就在床鋪底下;牆上壁燈的大小剛好能照亮你要閱讀的書頁。對一顆年輕的心來說,這種高效的設計宛如美妙的音樂,兼顧了功用的精准和冒險的可能。這與尼摩船長駕駛潛艇在海底航行兩萬里時身處的船艙肯定一模一樣。倘若能到鸚鵡螺號上去住一夜,就算有人拿在皇宮住一百天來交換,但凡稍有勇氣的孩子,又有哪個肯換呢? 好吧。他算是如願以償了。 何況,與一半的房間都被布爾什維克徵用為打字室的二樓相比,六樓至少不會一整天充斥著打字聲。在這裡,他還能一個人靜下心來想事情。① ﹛① 事實上,全俄中央執行委員會的首任主席雅科夫·斯維爾德洛夫當時把憲法起草委員會的所有成員都鎖在了這幢大樓裡。他發誓,不把工作幹完,絕不會拿鑰匙給他們開門。而他們被鎖的房間剛好就是伯爵正下面那間。所以,打字機的敲擊聲便一直通宵達旦地響著,而那份歷史性的文件也終於被精心製作了出來。該文件確保所有俄羅斯人都擁有宗教自由(第13條)、言論自由(第14條)、集會自由(第15條)以及這些權利一旦被「用於從事破壞社會主義革命的活動」時將被剝奪(第23條)。——作者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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