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一六


  女孩接受了這一答覆,似乎又覺得不夠理想。她蹙起眉頭,又把一塊四分之一大小的魚放進嘴裡,若有所思地嚼了嚼。忽然,她將身體往前湊了過來。

  「你有沒有決鬥過?」

  「決鬥?」伯爵猶豫地說,「我想,我可以說是決鬥過一次……」

  「兩個人都拿著槍,中間相隔三十二步遠?」

  「我那次決鬥很大程度上是象徵性的。」

  見客人聽了他的澄清之後大失所望,他趕緊安慰道:

  「但我的教父倒是當過好幾次副手。」

  「副手?」

  「當一位紳士被人冒犯,為了捍衛名譽而要求決鬥時,他和他的對手須各自指定一名副手,也就是助理。決鬥的規則都是由兩名副手協商決定的。」

  「什麼規則?」

  「決鬥的時間和地點,允許使用的武器等。如果是手槍,兩人之間需要隔多少步遠。還有,是否允許雙方進行一次以上的交火。」

  「你是說你的教父?他住在哪兒?」

  「就在這兒,莫斯科。」

  「他的那些決鬥也是發生在莫斯科嗎?」

  「有一次是的。事實上,那場決鬥就是由發生在這家酒店裡的一次爭吵引起的。一位是海軍上將,另一位是個王子。據我猜測,他們倆一直不合。有天晚上他們在酒店大堂裡狹路相逢,於是當場下了戰書。」

  「當場?什麼地方?」

  「就在禮賓接待員的服務台旁邊。」

  「那不就是我坐的地方嗎!」

  「我想是的。」

  「是因為他們愛上了同一個女人嗎?」

  「我想那次跟女人沒關係。」

  女孩吃驚地看著伯爵,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

  「沒什麼事是跟女人沒關係的。」她說。

  「是,你說得對。不管是什麼原因,反正有人覺得受到了冒犯,於是當場要求對方道歉,卻遭到拒絕。於是,他取下一隻手套朝對方拋過去,以要求決鬥。當時,經營酒店的是一個叫科夫勒的德國人,他本人也是男爵。很多人都知道,他特意在辦公室的一塊鑲板後藏著兩把手槍,就是為了發生決鬥時,他不僅能為副手提供私下磋商的場所,還能馬上招來馬車,決鬥雙方坐著馬車離開時也不用為缺少武器發愁。」

  「決鬥是在黎明前進行的嗎?」

  「是在黎明前。」

  「在很偏僻的地方?」

  「在很偏遠的地方。」

  她俯身向前。

  「連斯基就是在和奧涅金決鬥的時候死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壓低了嗓音,仿佛引用普希金詩歌中的故事需格外謹慎。

  「是的,」伯爵也壓低了聲音答道,「普希金自己也是這麼死的。」

  她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就在聖彼得堡,」她說,「在黑溪河邊。」

  「是在黑溪河邊。」

  小女孩已經把她的魚吃光了。她把餐巾摘下來,放在面前的盤子上,然後點了點頭,以示伯爵絕對是一位可以接受的午餐夥伴。她從椅子上站起來,正欲轉身離開,又停住了腳步。

  「我更喜歡你沒鬍子的樣子,」她說,「沒有它,你的臉……更好看。」

  說完,她有些笨拙地行了個屈膝禮,然後走到噴泉後,不見了蹤影。

  *

  一場決鬥①……

  ﹛① 原文為法語:affaire d』honneur。﹜

  當晚,伯爵獨自坐在酒店的酒吧裡。他一邊喝著白蘭地,一邊自責地回想著往事。

  酒吧遠離大堂,配有幾張長凳,一個紅木吧台,以及壘滿整面牆的酒瓶。伯爵將這個美式酒吧親切地稱為「夏裡亞賓①」,以紀念那位偉大的俄國歌劇演員。革命爆發之前,他經常光顧這裡。但如今,曾經門庭若市的「夏裡亞賓」冷清得宛如祈禱堂。不過,這倒也貼合伯爵今晚的心境。

  ﹛① 夏裡亞賓(1873~1938),俄國男低音歌唱家,被譽為世界低音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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