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一七


  是的,他順著剛才的思路想,無論哪種人類活動,只要用正宗的法語講出來,都那麼動聽。

  「我能為您效勞嗎,閣下?」

  說話的是「夏裡亞賓」的調酒師奧德留斯。這個立陶宛人留著金色的山羊胡,臉上永遠帶著笑容。奧德留斯的調酒技術算得上爐火純青。為什麼這麼說呢?你剛落座,他就立刻過來倚在吧臺上,傾過身來問你想喝什麼。你杯裡的酒剛喝完,他會立刻替你滿上。可眼下,伯爵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需不需要幫忙。

  「您的外套。」調酒師解釋說。

  剛才把胳膊往外套袖筒裡伸的時候,伯爵的確感覺自己的動作有些不大利落。事實上,他絲毫想不起來自己是什麼時候把外套脫下來的。和平時一樣,今天伯爵六點就到了「夏裡亞賓」。他一直恪守晚餐前只喝一杯開胃酒的習慣。可他突然又想起,今天午餐的時候,直到他吃完點的食物,那瓶波德萊爾葡萄酒也沒露面。所以,伯爵便允許自己要了第二杯杜本內,隨後又是兩小杯白蘭地,接下來他就只記得……只記得……

  「什麼時間了,奧德留斯?」

  「十點,閣下。」

  「十點!」

  奧德留斯疾步繞到吧台另一邊。他扶住伯爵,幫他把身體從凳子上移了下來,又引著伯爵從大堂穿過(其實沒這必要)。這時,伯爵將自己的心裡話一股腦全向他「倒」了出來。

  「你知道嗎,奧德留斯?決鬥是十八世紀初由俄國的軍官發明的。當時,他們對它是如此熱衷,以至於沙皇不得不專門為此下達一紙禁令,因為他擔心他的軍隊很快就會被決鬥折騰得一個不剩。」

  「這我還真不知道,閣下。」調酒師笑著答道。

  「嗯,是真的。決鬥不僅在《奧涅金》裡是很重要的情節,在《戰爭與和平》《父與子》和《卡拉馬佐夫兄弟》裡也總在關鍵的時刻出現。看來,即使是握有生花妙筆的俄國文學巨匠們,也想不出比兩個中心人物相隔三十二步遠,並用手槍來了斷恩怨更妙的故事情節了。」

  「我知道。我們已經到了。我幫您按五樓,可以嗎?」

  伯爵這才發現自己正站在電梯門口。他驚訝地看著調酒師。

  「可是,奧德留斯,我這輩子從沒坐過電梯!」

  伯爵在調酒師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然後開始沿著樓梯往上走。剛到二樓樓梯口,他便找個臺階坐了下來。

  「為什麼我們俄國人比其他國家的人更熱衷決鬥呢?」他沖著樓梯間一本正經地問道。

  毫無疑問,有些人肯定會武斷地將決鬥貶作野蠻的派生物。鑒於俄羅斯漫長而殘酷的冬季、頻繁的饑荒以及缺失的公正等,貴族們在解決爭端時會很自然地訴諸暴力。但伯爵認為,決鬥在俄羅斯士紳之間如此盛行是因為他們極其看重自己的榮譽和尊嚴。

  的確,為了確保參與者的隱私,決鬥按照慣例會在黎明時分的荒郊野外進行。可他們果真都會在垃圾場或者廢料堆之類的地方決鬥嗎?當然不是!決鬥會在四周是樺樹林的空地上進行,彼時天上還紛紛揚揚地飄著雪花;或者在彎彎曲曲的小溪邊;也可能會在誰家莊園的最邊上挑一僻靜之處,在微風的吹拂下,花兒從枝頭輕輕搖落……也就是說,他們決鬥的地方大都景色宜人,就像人們在歌劇第二幕裡所看到的那樣。

  在俄國,只要場面華麗,聲勢浩大,任何事都不愁沒有追隨者。其實,這些年來,決鬥地點的風景越變越美,手槍的製作工藝越發精湛,使得那些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也更易因一些瑣碎至極的事而選擇決鬥,來捍衛自己的榮譽。所以最開始時,決鬥只用來應對極端嚴重的冒犯行為,比如出賣、叛變、通姦之類;而到了一九〇〇年,它已變得極不理性,人們甚至會因為帽子沒戴正,或盯著對方看的時間過長,或書信中逗號的位置擺得不當而進行決鬥。

  按照通常的決鬥規矩,冒犯者和被冒犯者在開槍互射之前所邁出的步數,應該與所牽涉的侮辱和冒犯的嚴重程度成反比。也就是說,最可惡、最公然的侮辱應該由雙方隔著最近的距離,走最少的步數來做了斷,這樣才能確保二人之中有一個無法活著離開。好啊,如果是這樣,伯爵總結道,在這個新的時代,決鬥雙方恐怕隔一萬步都不夠。事實上,下罷戰書,指派完副手,選好武器後,冒犯者便應該登上開往美國的輪船,而被冒犯者則應登上去日本的船,到達目的地之後,兩人再穿上他們最漂亮的大衣,走下踏板,來到碼頭上,開始射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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