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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唔……

  五天后,伯爵收到了新認識的尼娜·庫利科娃發給他的邀請。她請他一起喝茶。時間是下午三點,地方在酒店一樓西北角的咖啡廳。伯爵提前一刻鐘就到了,並要了一張靠近窗口的雙人桌。三點過五分,他的那位穿得像水仙花似的女主人來了:淺黃色的裙子,配著一條深黃色的腰帶。伯爵起身,幫她把椅子抽出來。

  「謝謝①。」她說。

  「不客氣②。」

  ﹛① 原文為法語:Merci。﹜
  ﹛② 原文為法語:Je t'en prie。﹜

  然後,侍者被招了過來。他們叫了一份俄式茶飲。此時,外面的劇院廣場上陰雲密布,他們就隨口聊起了今天究竟會不會下雨。等到茶已經倒好,茶點也擺到了桌上,尼娜便換上了一副頗為嚴肅的表情。該談正事了。

  換了別人,可能會覺得這轉變有些突兀,或者時機不太合適,伯爵則不然。他覺得儘早結束寒暄,迅速進入正題完全符合喝茶的禮數,甚至是這種場合必不可少的。

  畢竟,伯爵每一次同別人喝茶都是按照這種形式進行的。無論見面地點是俯瞰著豐坦卡運河的客廳,還是公共花園的茶樓,反正在第一塊茶點入口之前,這場約會的目的就已經明明白白地擺在了桌上。事實上,幾句寒暄一過,那位經驗老到的女主人通常只用一個字便足以表明她要切換話題了。

  對伯爵的祖母來說,那個字一直都是「喂」。比方說,「喂,亞歷山大,我聽說了一些很讓我痛心的事,是關於你的,我的孩子……」而對常年受心臟疾病折磨的波利亞科娃公主來說則是一聲「哦」。比如說,「哦,亞歷山大。我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但對年輕的尼娜來說,那個字眼很顯然是「唔」。比如,「你說得太對了,亞歷山大·伊裡奇。要是今天下午下雨的話,那丁香花就一朵不剩了。唔……」

  不用說,尼娜的腔調一變,伯爵便有了準備。他把兩隻小臂往大腿上一擱,身體呈七十度角前傾。他臉上保持著嚴肅又淡然的表情,這樣,一旦需要,他便能立刻表現出同情、關心或者憤慨等諸多表情。

  「您能不能跟我講講當公主都有些什麼規矩?」尼娜繼續說,「我會非常感激的。」

  「規矩?」

  「對。規矩。」

  「可是,尼娜,」伯爵笑著說,「當公主可不是玩遊戲。」

  尼娜盯著伯爵,臉上充滿了耐心。

  「我敢說您肯定明白我的意思。就是公主該是什麼樣子的。」

  「哦,是嗎?我懂了。」

  伯爵往椅背上一靠,把女主人的問題仔細想了一想。

  「嗯,」過了片刻,他說道,「我們先把人文科學撇在一邊,以後再講。我覺得當公主的規矩從培養好的禮貌和習慣開始。為達這個目的,她要學會在社會上應該如何行事;還要學習言談、餐桌禮儀、儀錶風度等方面的準則。」

  伯爵每報出一項,尼娜都點頭表示贊同。可聽到最後那一項,她抬起頭,目光變得機警起來。

  「儀錶風度?儀錶也屬於禮貌嗎?」

  「當然,」伯爵答道,儘管他有點猶豫,「是的。萎靡不振的儀錶反映出一個人在某些方面的懶惰和頹廢,以及對他人缺乏興趣。而腰背挺得筆直的姿勢則說明一個人十分沉著冷靜,且信守諾言。這兩種品格都與公主的身份十分相稱。」

  尼娜很顯然是受了剛才這番話的影響,她的腰挺得更直了。

  「繼續。」

  伯爵想了一想。

  「公主從小就要接受尊重長輩的教育。」

  尼娜朝伯爵鞠了一躬表示尊敬。他咳了一聲。

  「我說的不是我自己,尼娜。我差不多和你一樣年輕呢。『長輩』指的是那些頭髮都白了的人。」

  尼娜點了點頭,表示聽懂了。

  「你說的是大公和他們的夫人。」

  「嗯,是。他們當然也是。可我指的是所有的長輩,不管他們是什麼社會階層,商店老闆、擠奶女工、鐵匠,還是農民。」

  尼娜的想法馬上從她的面部表情裡流露出來。她的眉頭緊皺。伯爵接著解釋道:

  「新的一代應該對上一輩所有人表示某種程度上的感謝。我們的長輩,曾經開墾荒地、浴血奮戰,是他們推動了藝術和科學的進步,為我們做出過犧牲。所以,無論他們的社會地位多麼卑微,就憑他們做過的這些努力,也理當贏得我們的感謝和尊重。」

  尼娜似乎仍不服氣。伯爵想了想怎樣才能把他的觀點表達得更為妥帖。說來也巧,這時候,咖啡館的大窗戶外已經有人支起了雨傘。

  「舉個例子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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