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五一


  於是,雞蛋(大概是從廣場餐廳的廚房裡被解放出來的)以標準姿勢被拿起來,一秒不差地脫離手心,時間精確到以厘秒計算。實驗就這麼按部就班地繼續下去。茶杯、檯球、字典,還有菠蘿,依次在同樣的時間內完成了它們從包廂到宴會廳地板的旅程。就這樣,在一九二六年六月二十一日這天,被視為異端的伽利略·伽利萊的學說在大都會酒店的宴會廳裡,在一陣叮、嗒、啪嚓、嘭、咚和砰的聲響中得到了確證。

  六件物體當中,伯爵個人最喜歡的是那只茶杯。因為落地時它不僅發出動人的啪嚓聲,而且隨後,你還能聽見碎瓷片在地板上滑動的聲音,和橡果在冰上滑動的聲音一模一樣。

  尼娜在表格上將所有的數據都記錄了下來,有些發愁地說:

  「利西茨基教授說,這些假說已經被人們翻來覆去測驗過很多遍了。」

  「是的,」伯爵說。「我想是這樣的。」

  為了讓她的心情好起來,他建議說,現在都快八點了,她和她這位朋友也許可以同他去博亞爾斯基餐廳共進晚餐。可是,她和鮑裡斯還有另外一個實驗要做。這個實驗需要用到一桶水,一輛自行車,還有整個紅場那麼大的地方。

  在這樣的夜晚,尼娜和她的夥伴不能和他共進晚餐,伯爵心裡有沒有失望呢?當然有。但同時,伯爵從來都相信,上帝原本可以輕易地將一天中黑暗和光明的時間均勻地分成兩半。可他沒有這麼做,而是選擇把夏日白晝的時間定得長一些,以便人們能用它來從事眼前的這一類科學考察。此外,伯爵暗自欣喜地覺得,這麼認真負責,心甘情願為尼娜從欄杆上往下扔雞蛋,或者在自行車上掛水桶騎著到處跑的男孩,鮑裡斯還是頭一個。可再往後,男孩們也許會成群結隊地爭著來做這些事呢。

  「那我先走了,不打攪你們了。」伯爵笑著說。

  「好吧。你來找我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沒有,」伯爵頓了一頓,答道,「沒什麼特別的事。」可剛對著門轉過身去,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尼娜……」

  她停下手裡的工作,抬起頭。

  「儘管這些假說已經有人測試過很多遍了,但我覺得,你今天又把它測了一次,這麼做非常好。」

  尼娜盯著伯爵看了片刻。

  「是,」她點著頭說,「還是你最瞭解我。」

  *

  晚上十點,伯爵還在博亞爾斯基的餐桌旁坐著。他面前的盤子已經空了,一整瓶白葡萄酒也幾乎喝完。一天很快又要過去了,自己的一切還算井井有條,為此他頗感自豪。

  那天上午,康斯坦丁·康斯坦丁諾維奇上門拜訪了伯爵。伯爵送走客人後便把他在繆爾-米裡利斯百貨公司和菲利波夫的麵包房,當然還有大都會酒店的賬款全都結清了。他還坐在大公的書桌前,給米什卡寫了封信,然後把它交給了彼佳,並吩咐他一定要等到次日再寄出去。下午,他去理髮店進行了每週一次的例行拜訪,回來後又把他的房間整理了一遍。他穿上了他那件紫紅色的寬鬆夾克(說實話,那件衣服穿在身上還真是舒坦)。他特意放了一枚金幣在衣服口袋裡,連同一份給殯葬承辦人的遺囑:下葬時一定要給他穿上新熨的黑色西裝(在他的床頭),而且務必要把他的遺體葬在艾德豪爾山莊的祖墳裡。

  如果伯爵是因為他已經把所有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而感到自豪的話,那他也應該為這個世界感到自豪。因為即使他不在了,世界也會照樣運轉下去。實際上,這種運轉早已開始了。前一天晚上,瓦西裡替酒店的一位客人畫了張莫斯科地圖,當時伯爵正好站在離門房服務台不遠的地方。瓦西裡從城市中心開始,畫出一條「之」字形的路線,一直延伸到花園環道。裡面提到的街道名稱有一半他都沒聽說過。那天早些時候,瓦西裡還告訴他,莫斯科大劇院裡那個聞名遐邇的藍金色交相輝映的門廳已被刷成了純白色,與此同時,阿爾巴特大街上由安德烈耶夫創作的那尊鬱鬱寡歡的果戈理雕像已被人從基座上移除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振奮人心的高爾基像。同樣,莫斯科城還有新街道、新門廳、新雕像拿得出手,而且無論是遊客,看芭蕾的觀眾,還是那些鴿子,都似乎沒有因為這一切感到不快。

  從「主教」得到提拔開始,這種新式的用人方式也一直在繼續。如今,不管什麼樣的年輕人,只要背景夠硬,就算沒什麼經驗,他便能穿上那件白色的制服,從客人左側撤盤(而左側是上菜的方位),還要用裝水的玻璃杯來盛酒。

  一向歡迎伯爵去裁縫室串門的瑪麗娜如今帶了一個女徒弟,她家裡還添了一個正蹣跚學步的孩子(願上帝保佑他)。

  尼娜也開始步入這個現代世界了,而且她發現,這個世界和她曾經用心研究過的公主一樣,值得她目不轉睛地靠智慧去瞭解。她已經和父親一起搬進了一棟新建的給黨內官員居住的公寓大樓。

  眼下是六月的第三周,俄羅斯無產階級作家聯合會第四次會議正在熱烈地舉行,可米什卡卻未能出席。為了完成他的短篇小說選集(現在已經編了五卷),他向他任教的大學請了假,然後和他的卡捷琳娜一起回了基輔。她在那裡的一所小學教書。

  偶爾,伯爵也會到屋頂上去和那位名叫阿布拉姆的老工匠一起喝喝咖啡,同他聊下諾夫哥羅德夏季的夜晚。但老人的近視越來越嚴重,走路也不大穩當。就在上個月的一天早上,仿佛預計到老人即將退休,所有的蜜蜂忽然從它們的蜂箱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所以說,是的,生活一直都在滾滾向前,一如既往地行進著。

  回首往事,伯爵忽然想起了他被軟禁起來的頭一天晚上。當時他用他教父常說的一句格言來鼓勵自己,並發誓要掌控住自己的命運。現在想起來,他的教父其實還給他講過另外一個同樣值得他效仿的故事。故事講的是大公的摯友,也就是在日俄戰爭中統率俄羅斯帝國艦隊的海軍上將斯捷潘·馬卡羅夫。一九〇四年四月十三日,亞瑟港遭到敵人攻擊,馬卡羅夫率領他的戰列艦沖進了戰場,將日本艦隊趕回黃海。可他的船在順著平靜的海面返回港口的途中,觸上了日本人布下的水雷,船身開始進水。於是,戰鬥勝利後,家鄉的海岸線已經隱隱在望,馬卡羅夫這時一絲不苟地穿戴好了全套軍裝,登上駕駛主舵艙,和他心愛的戰艦一起沉入了海底。

  伯爵面前的白色酒瓶(他肯定這是產自勃艮第的霞多麗,在12.7℃時喝最好)似乎在桌上淌起了汗。伯爵把手從盤子上伸過去,拿起瓶子,給自己倒了酒。他在心裡感謝博亞爾斯基餐廳,並為它幹了一杯,然後,他便起身朝夏裡亞賓酒吧走去。他想再喝最後一口白蘭地。

  *

  伯爵原本打算到夏裡亞賓喝杯白蘭地,並跟奧德留斯打個招呼,然後就回他的書房等待午夜的鐘聲。可就在他杯裡的酒快要見底時,他無意中聽到了酒吧另一端的兩個人(一位是個興致勃勃的英國年輕人,另一位是個德國遊客)的談話。聽上去德國人對旅行已經心生厭倦了。

  一開始,他們之所以引起了伯爵的注意,是因為英國人對俄國表現得極為熱情。這位年輕人尤其被這裡離奇古怪的教堂建築和粗獷豪放的語言所打動。而德國人卻陰著他那張臉答道,俄國人對西方所做的唯一貢獻就是發明了伏特加。說罷,仿佛為了強調自己的觀點,他把脖子一仰,飲盡他杯裡的酒。

  「得了吧,」英國人說,「你開什麼玩笑。」

  德國人朝他這位年輕的鄰座看了一眼,擺出一副這輩子都沒開過玩笑的架勢。「如果這個酒吧裡有誰能再說出三個貢獻來,我就白送他一瓶伏特加。」他說。

  伏特加並不是伯爵最喜歡的烈酒。事實上,儘管他無比熱愛他的祖國,他也很少喝伏特加。更要緊的是,他剛才已經喝掉了整整一瓶白葡萄酒,又幹了一杯白蘭地,而且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著他。可當你的祖國遭到別人信口開河的詆毀時,你絕不能僅憑個人喜好或有約在先為由而聽之任之。更何況他剛剛喝下了一瓶白葡萄酒外加一杯白蘭地。所以,伯爵把吩咐給奧德留斯的事飛快地寫在餐巾紙的背面,把它墊在一張一盧布的鈔票下面,這才清了清嗓子。

  「對不起,先生們。我剛才無意中聽到了你們的談話。我毫不懷疑,先生①,您剛才就俄國對西方做的貢獻所發表的評論完全是一種反向誇張,為取得詩意的效果而對事實進行誇張性刪減。儘管如此,我還是很樂意接受您的挑戰,請您說話算話。」

  ﹛① 原文為德語:mein Herr。﹜

  「我真沒想到。」英國人說。

  「但我有個條件。」伯爵說。

  「什麼條件?」德國人問。

  「我每說出一個貢獻,我們三個人都得幹一杯伏特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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