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五二


  德國人皺了皺眉,他把手在空中一揮,仿佛想就此把伯爵打發走,就像他把俄國這個國家也輕易打發了一樣。可細心的奧德留斯早已將三隻空杯子擺在吧臺上,再斟滿每一隻。

  「謝謝你,奧德留斯。」

  「我的榮幸,閣下。」

  「第一,」伯爵說,他特意停頓一下以增加戲劇效果,「契訶夫和托爾斯泰。」

  德國人嘴裡咕噥了一聲。

  「是的,沒錯。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每個國家的萬神殿中都有它最傑出的詩人。但有了契訶夫和托爾斯泰,我們俄國人就等於在敘事的壁爐臺上擺下了兩尊青銅書立。從今往後,所有的小說家,無論他們來自哪個國家,都只有把自己擺放在兩尊書立之間的份,從這頭開始,到那頭為止。因為,還有誰,我問你,對短篇小說技巧的把握比契訶夫更高超?那些簡潔而齊整的故事,它們仿佛在互不連通的時間裡把我們帶進了一個家庭的某些角落;在那裡,人的狀態仿佛突然變得觸手可及,儘管它可能會令人心碎。同時,在另一端:你能想出一部比《戰爭與和平》更宏偉壯闊的著作嗎?從客廳寫到戰場,再從戰場寫回客廳?能對歷史是如何塑造了個人,個人又是如何塑造了歷史做出如此充分的挖掘和研究?我告訴你,在接下來的數代人裡,都不會再出現能取代這兩位的作家,因為他們就是敘事文學的阿爾法和歐米茄①。」

  ﹛① 阿爾法和歐米茄分別是希臘字母中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

  「我敢說,他講得很有道理。」說罷,英國人端起酒杯,一口喝了下去。伯爵把自己的酒也幹了。德國人輕輕抱怨了兩句,也跟著喝了。

  「第二呢?」英國人問。奧德留斯在一旁把杯子又都重新滿上了。

  「《胡桃夾子》第一幕第一場。」

  「柴可夫斯基!」德國人大笑道。

  「你笑了,我的先生①。你如果也能想像出那樣一個場景,我甘願拿一千克朗跟你打賭。聖誕前夜,在到處佈置著花環的屋裡與家人和朋友一起慶祝完之後,克拉拉和她那些漂亮的新玩具一起在地板上進入了甜美夢鄉。但午夜鐘聲敲過十二下之後,獨眼的德羅塞爾邁爾像貓頭鷹一樣出現在落地大擺鐘上,聖誕樹開始越長越高。」

  ﹛① 原文為德語:mein Herr。﹜

  伯爵將手從吧臺上緩緩抬起來,表示樹在長高。這時,英國人吹起了口哨,他吹的是開幕時那首著名的進行曲。

  「是,沒錯。」伯爵對英國人說,「人們常說,英國人最瞭解怎麼慶祝降臨節。但恕我直言,要想見識冬天的精髓,你必須再冒險向北去,到比倫敦更北的地方。你必須到北緯五十度以北才行,因為那是日照時間最短的地方,也是寒風最猛烈的地方。黑暗,嚴寒,冰雪,俄羅斯所特有的氣候能讓聖誕氣氛像烈火一樣燃燒得最明亮火熱。這也正是為什麼柴可夫斯基捕捉到的聖誕的聲音似乎比其他任何人的都好。我告訴你,二十世紀歐洲所有的孩子不僅對《胡桃夾子》的旋律耳熟能詳,還會想像著該芭蕾舞劇中所描繪的聖誕;而在他們年老昏聵的年紀,每到聖誕前夕,柴可夫斯基的樹依然會從他們記憶的最底層鑽出來,越長越高,他們會又一次抬頭注視,直到看得目瞪口呆。」

  英國人傷感地笑了一聲,又把他杯中的酒喝光了。

  「這個故事是普魯士人寫的。」德國人一邊說一邊勉強地把酒杯也舉了起來。

  「我同意你說的,」伯爵說,「如果不是柴可夫斯基,它現在可能都還停留在普魯士。」

  奧德留斯又往杯子裡倒滿了酒。這位永遠心細如發的調酒師覺察到了伯爵臉上詢問的表情,便沖伯爵點了點頭,表示已經安排妥當。

  「第三……」伯爵說。然後,便不再開口解釋,而是把手朝夏裡亞賓的門口一指。那裡突然出現了一位服務員,他手中穩穩當當地托著一個很大的銀色餐盤。服務員走過來,把盤子放在這兩位外國人中間的吧臺上,然後揭開餐罩,下面是一大份魚子醬,旁邊還有俄式薄煎餅和酸奶油。這下連德國人也不禁露出了微笑。跟他的偏見相比,他的胃口占了上風。

  那些能接二連三喝上一整小時伏特加的人都知道,人的酒量和他身型的大小幾乎沒什麼關係,這的確出乎人們的意料。有的人身材矮小卻能喝七八杯,但有的大個子最多只能喝兩杯。我們這位德國朋友的極限看樣子也就是三杯。如果說先是托爾斯泰把他扔進了桶裡,接著柴可夫斯基讓他開始隨波漂浮,那麼魚子醬則最後將他推到了瀑布的邊緣。他沖伯爵責備地晃了晃手指,然後走到酒吧裡的某個角落把頭埋進自己的臂彎,到夢中見他的糖梅仙子①去了。

  ﹛① 《胡桃夾子》中的人物。﹜

  伯爵見狀,便推椅子要起身,可年輕的英國人又替他把杯子滿上了。

  「魚子醬這一手來得真漂亮,」他說,「可你是怎麼做到的呢?你也沒離開過我們的視線呀。」

  「魔術師從來不會揭穿自己的秘密。」

  英國人笑了。然後,他又開始打量伯爵,仿佛生出了別的好奇心。

  「你是什麼人?」

  伯爵聳了聳肩:「我不過是你在酒吧碰到的某個人而已。」

  「不。不止這些。我遇到的是一位博學之人,這我是知道的。我聽見調酒師是怎麼稱呼你的。說真的,你是什麼人?」

  伯爵自謙地笑了笑。

  「我曾經是亞歷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伯爵,得過聖·安德烈勳章,是賽馬俱樂部會員,狩獵大師……」

  年輕的英國人把手伸了過來。

  「查爾斯·阿伯內西,威斯特摩蘭伯爵的推定繼承人,金融見習生,一九二〇年劍橋輸了泰晤士河亨利河段的划船比賽,我是當時的前槳手。」

  兩位紳士握過手,又喝了起來。這位威斯特摩蘭伯爵的推定繼承人仍在不住打量伯爵:「過去這十年可真夠您受的。」

  「你可以這麼說。」伯爵說。

  「革命爆發以後,你有沒有嘗試過離開?」

  「正好相反,查爾斯,我是自己跑回來的。」

  查爾斯一臉驚訝地看著伯爵。

  「你自己回來的?」

  「冬宮被攻陷的時候,我當時正在巴黎。戰爭爆發前,我因為某些原因出國了。」

  「你不是個無政府主義者吧?」

  伯爵笑了:「不是。」

  「那為什麼呢?」

  伯爵盯著那只空酒杯。那些事他已經許多年沒跟人提起過了。

  「時間已經很晚了,」他說,「而這個故事長著呢。」

  話畢,查爾斯把他們兩人的杯子又給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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