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五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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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伯爵將查爾斯帶回到一九一三年的秋天。那天晚上天氣惡劣極了,當時他正準備出發去參加諾沃巴茨基公主的二十一歲生日慶典。他講起了車道上結的冰,特倫特夫人的烤肉,被他撕掉的欠債憑據,還有,區區幾度溫差如何為他在露臺上收穫了公主的擁抱。而與此同時,那位魯莽的中尉正對著草叢嘔吐呢。 查爾斯笑了。 「可是亞歷山大,這故事雖然聽起來很棒,但它一定不是讓你離開俄國的原因吧。」 「不是,」伯爵承認道,隨後他便講起了那段決定他命運的故事,「七個月後,查爾斯,也就是一九一四年春天,我回老家探親。到書房見過祖母之後,我便到屋外找我妹妹,海倫娜。她最喜歡在靠近河灣的那棵榆樹下看書。離她還隔著一百多英尺時,我就能感覺到她那天的心情與平常大不一樣。我的意思是,她那天的心情好得出奇。一見我,她立刻坐直,眼睛炯炯有神,連嘴唇上都泛著笑意。很顯然,她有好消息急著同我分享,而我也同樣急著想聽她的消息。可正當我穿過草坪朝她走去時,她的目光卻從我的肩頭越過去,笑容也變得越發燦爛。在我身後,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正騎著馬奔向這邊,而他身上穿著輕騎兵制服…… 「這只狡猾的狐狸讓我陷進了多麼尷尬的境地啊,查爾斯。當我在莫斯科尋歡作樂的時候,他就已經打起了我妹妹的主意。他經過精心安排終於和她相識,然後便對她展開耐心細緻的追求,並且成功了。他飛身下馬,我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他很得意,卻使勁憋著不讓自己笑出來。可我該怎麼向天使一樣純潔的海倫娜解釋這一切呢?我該怎麼對她說,讓她墜入愛河的那個男人之所以追求她並非出於對她的愛慕,而是為了要報跟我的一箭之仇?」 「那你怎麼做的呢?」 「我怎麼做的?我什麼也沒做。我當時想,總有一天他的真實嘴臉會自己暴露出來,就像在諾沃巴茨基家一樣。所以,在接下來的幾周裡,他倆約會時我就在他倆旁邊晃悠。我茶也不思,飯也不想,一看到他們在花園裡散步我就氣得直咬牙。可就在我等候時機時,他表現出的自製力卻遠遠超出我的意料。他落座之前會先為她把椅子抽出來,閑來無事時會替她摘幾朵花,為她讀詩,甚至為她寫詩!每當我和他目光相接時,他微笑的眼神裡總露出一絲狡黠。 「在我妹妹二十歲生日的那天下午,我們外出拜訪鄰居,而他因為部隊有行動也不在家。我們在黃昏時分回來的時候,發現家門前停著他的馬車。我只瞥了一眼海倫娜,便能感覺到她內心的狂喜。她一定在想,他跑了那麼遠的路從部隊趕回來,就是為了給她慶祝生日。她幾乎是跳下馬的,然後奔上臺階。而我跟在她身後,像一個走向絞刑架的人。」 伯爵喝幹了杯裡的酒,然後緩緩地把杯子放回到吧臺上。 「可進了門廳之後,我看到的並不是妹妹在他懷裡的情景。她正站在離門口兩步遠的地方,渾身顫抖。我妹妹的女僕,娜傑日達,正站在牆邊。她的緊身胸衣已被人撕開,手臂交叉擋在胸前,臉因為屈辱而漲得通紅。她朝我妹妹飛快地看了一眼,便朝著樓梯跑去。我那個驚呆了的妹妹踉踉蹌蹌地走到大廳對面,一下癱倒在椅子裡,然後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臉。而我們那位高貴的中尉呢?他正像只貓一樣咧著嘴沖我笑。 「我剛要發怒,他卻說:『別這樣,亞歷山大。今天可是海倫娜的生日。就算是替她慶祝吧,我們扯平了。』說完,他發出一陣狂笑,然後看都沒看我妹妹一眼,徑直走出門去。」 查爾斯輕輕地吹了聲口哨。 伯爵點了點頭。 「到了這種時候,查爾斯,我能什麼都不做嗎?我穿過玄關走到牆邊,牆上的家族徽章下掛著兩把手槍。這時,妹妹過來拽住我的衣袖,問我要去哪裡,而我同樣看都沒看她一眼,便走出了門。」 伯爵搖了搖頭,顯然對自己當時的行為很是自責。 「雖然他比我早走一分鐘,可他並沒能因此拉開和我的距離。他若無其事地爬進馬車,趕著他的馬,以最多算是『小跑』的速度動了起來。我的朋友,像他這號人用幾個字就能給概括了:有好處的時候來得最快,幹了壞事卻跟沒事人一樣不緊不慢地離開。」 查爾斯給他們的杯子又倒滿了酒,等著他繼續講。 「我們家的車道是由兩個相對的弧構成的大圓圈,兩道弧的邊上栽滿了蘋果樹。而整個車道又把房屋與外面的大路連接了起來。我的馬仍拴在馬樁上。當看到他打算駕車離開時,我便立刻上了馬,然後朝他相反的方向飛奔而去。沒一會兒工夫,我就趕到了車道與外面大路的連接處,然後下了馬,站在那兒等著他過來。 「你能想像當時的場面嗎?碧藍的天空下,微風在輕輕地吹,蘋果樹上花滿枝頭,而我一個人站在車道上。雖然一開始的時候他的車只是在『小跑』,可發現我之後,他立刻從車上站起來,高舉著鞭子,趕著馬朝我全速沖過來。他打算幹什麼,我心裡一清二楚。所以我無暇多想,把胳膊一抬,瞄準目標,然後扣動扳機。他在子彈的衝擊之下倒了下去。無人駕馭的馬車漫無目的地跑離車道,車廂也翻滾在地。他被拋出來,摔在地上,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你把他殺死啦?」 「是的,查爾斯。我把他殺了。」 威斯特摩蘭伯爵的推定繼承人緩緩地點了點頭。 「當場就死了?」 伯爵歎了口氣,咽了一口酒。 「沒有。是八個月之後死的。」 查爾斯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八個月以後?」 「對。是一九一五年二月。要知道,我自幼便以射術精湛而出名,我那一槍也確實是沖著這個畜生的心臟去的。但車道的路面高低不平,而他又在揮著鞭子趕馬,四周還有蘋果花被風吹得四處亂飛……總之,我沒打中目標。我打中了他這裡。」 伯爵摸了下他自己的右肩。 「這麼說,你並沒殺了他。」 「當時沒有。我替他把傷口包紮好,扶正馬車,然後駕車把他送回家了。回家的途中他一路詛咒,他有這個資格。因為儘管他從這次槍傷中撿回了一條命,他的右臂也因此廢了,他不得不從輕騎兵退役。後來,他父親為此事提出了正式訴訟,我祖母便把我送去了巴黎。當時的人惹上這些麻煩都是這麼處理的。但那年夏天快結束時,戰爭爆發了,他不顧傷病,堅決要求回到他所在的騎兵團擔任軍官。在馬祖裡湖區的第二次戰役中,他中彈落馬,被一名奧地利騎兵用刺刀捅死了。」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亞歷山大,那傢伙戰死了,我也很難過。可我覺得,在這件事上你過於自責了。」 「與此相關的還有另一件事:十年前的明天,也就是我還在巴黎的時候,我妹妹去世了。」 「因為傷心過度?」 「只有小說裡的年輕女人才會為愛傷心而死,查爾斯。她是因猩紅熱死的。」 推定的伯爵繼承人困惑不解地搖了搖頭。 「你難道還不明白嗎?」伯爵說,「這些事的因果都是相連的。那天晚上在諾沃巴茨基公主家,當我在眾目睽睽之下把他的籌碼憑證撕掉的時候,我心裡明白得很,我的這個舉動馬上會傳到公主的耳朵裡去;能在那個無賴面前占上風讓我感到志得意滿。如果我沒有那麼處心積慮地讓他在眾人面前顏面盡失、下不來台,他也不至於想出追求海倫娜,並通過羞辱她來報復我這一招,我也就不會拿槍打他,他在馬祖裡湖區也就可能不會送命,而十年前我妹妹離世的時候,我也就會待在我應該待的地方,守護在她身邊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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