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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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即將到來,伯爵順著閣樓的天窗來到屋頂上。方才,他用裝白蘭地的酒杯一口氣連喝了六杯伏特加。他東倒西歪地在屋頂上走動。風刮得很猛,連樓房都在搖晃,讓人覺得仿佛行走在一艘顛簸於怒濤之間的航船上。伯爵在一個煙囪前稍微停了停。他站穩了身子,心裡暗想,這裡正合適。於是,他穿過一叢不規則的陰影,走向大樓的西北角。 伯爵朝那座曾經屬於他又不屬於他的城市投去了最後一眼。從主要街道上路燈的多寡他就能辨認出林蔭大道和花園環道來,那幾個同心圓的中心就是克里姆林宮,而它們的外面是整個俄羅斯。 伯爵想著,地球上自人類出現以來,就有人被流放。從原始部落到最發達的人類社會,總會有人時不時由自己的同胞親自驅逐,他不得不打包起行囊,跨越邊境,從此再也不能踏進故鄉的土地。但也許,這恰恰遂了他的願呢。畢竟,作為人類喜劇的開端,上帝懲罰亞當用的也是「驅逐」這一條;而在這之後的幾頁,上帝又驅逐了該隱。沒錯,驅逐和人類的歷史一樣悠久。但俄國人還是世上第一個精通如何在本國就流放某個人的民族。 早在十八世紀,沙皇就停止了把他的敵人趕到國外去的做法,而是把他們送到西伯利亞去。為什麼呢?因為他斷定,如果只是像上帝把亞當從伊甸園趕出去那樣把敵人從俄國趕走,遠不能起到懲罰的目的。這些敵人到了另一個國家之後,可以通過勞動建起自己的房屋,供養自己的家庭。也就是說,他還能開始新的生活。 但假如你把這個人流放到國內,那他就絕不可能有新的開始。因為在國內流放,不管被送去西伯利亞還是六大城市之外的地區,一個人對祖國的愛是不會在時間的迷霧中變得模糊或被遮蔽的。事實上,我們人類已經演變成這樣一個物種,那些讓我們難以企及的事物反而會得到我們最多的關注。因此,這些被流放的人比任何一個自由自在地享受著莫斯科生活的當地居民,都要嚮往這座城市的輝煌。 不想那些了。 伯爵從「大使」皮箱裡拿來了一隻喝波爾多葡萄酒的杯子。他把它擱在了煙囪頂上。他把撕了標簽的教皇新堡酒的軟木塞拔了出來。這瓶酒還是他一九二四年從大都會酒店的地下酒窖裡拿來的。酒一倒出來,他就知道這是一瓶陳年佳釀。也可能是一九〇〇或一九二一年的。他把杯子滿上,接著朝著艾德豪爾山莊的方向把它端了起來。 「致海倫娜·羅斯托夫,」他說,「下諾夫哥羅德之花,普希金的崇拜者,捍衛亞歷山大的人,家裡所有枕套上刺繡的製作者。一條太過短暫的生命,一位心地過於善良的女人。」說完,他把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瓶裡的酒還遠未喝光,伯爵卻沒有把杯子重新倒滿;他也沒有把它往身後隨手一扔。相反,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了煙囪頂上,然後走到護欄邊,挺直身體站在那裡。 他的眼前是那座無窮無盡往外延伸的城市,宏偉而且壯觀。城市裡繁密的燈火在閃爍,在搖曳,直到它們與天上星斗的移動融為一體。它們在同一個令人眩暈的空間中旋轉,讓人分不清哪些是人類的傑作,哪些是上天的創造。 亞歷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伯爵伸出右腳踏在欄杆邊上,說:「永別了,我的祖國。」 仿佛是對他的答覆,米什卡那座塔上的信號燈閃了一下。 接下來他要做的其實最簡單。就像春天到來時有人站在碼頭上,準備躍進水中游今年的第一次泳,剩下的只是往下一躍而已。從離地面六層高的地方出發,以和戈比硬幣、茶杯或者菠蘿相同的速度往下墜落,整個過程只需要數秒鐘的時間。然後,這個輪回便告結束。既有日出必有日落,起於塵埃也歸於塵埃,百川終究要歸入大海。同樣,一個人也終將被世人遺忘,無論他—— 「閣下!」 伯爵沮喪地回頭看了看打斷他思緒的來人,發現身後站著的是阿布拉姆,後者顯得非常激動。事實上,阿布拉姆如此激動,以至於對於伯爵這個時候站在屋頂的邊緣,下一秒就要墜入虛空之中的姿勢沒有表現出絲毫意外。 「我就覺得好像是你的聲音,」老修理工說,「你能來,我太高興了。快跟我過去看看。」 「阿布拉姆,我的朋友……」伯爵開始解釋。 可老人的熱情有增無減:「我就這麼說給你聽,你是不會相信的。你一定得親自去看。」然後,也沒等伯爵回答,他便趕緊朝伯爵走來,動作利索得出奇。 伯爵歎了口氣。他默默地對眼前的城市許諾說,過一會兒他再回來。然後他便跟著阿布拉姆穿過屋頂,來到火盆邊。老人停下了腳步,朝著酒店東北角指了指。那裡,在燈火通明的莫斯科大劇院的映襯下,你能隱隱約約辨認出一團細小的陰影正在空中飛舞。 「它們回來了!」阿布拉姆叫出聲來。 「那些蜜蜂?」 「對。還不只是這個。你快坐,快坐下。」阿布拉姆朝伯爵經常拿來當椅子的那塊木板比畫了一下。 伯爵把木板拿過來,把其中一端往地上一戳。阿布拉姆朝他的臨時桌子俯下身去。桌上有一隻從蜂巢裡取出的託盤。他用刀把盤裡的蜂房切開,把蜂蜜抹在勺子上,再把勺子遞給了伯爵。然後,他帶著期待的笑容,往後退開一步。 「來啊,」他催道,「試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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