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五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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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喀涅①的藝術 ﹛① 希臘神話中呂底亞的科洛豐人伊德蒙的女兒,善織繡。﹜ 所謂歷史學,就是舒舒服服地坐在高背椅裡對某些重要的事件加以評點。佔有時間之利的歷史學家們在回顧歷史時,時常會以身經百戰的老將軍指著地圖上的河灣發號施令的架勢,指著某個重要的日期說:就是這天。它是一個轉折點,一個決定性的因素。這是決定命運的一天,之後的一切都因它而發生了根本改變。 一九二八年一月三日,歷史學家告訴我們,第一個「五年計劃」開始付諸實施。這個計劃標誌著俄國開始從一個十九世紀的農業社會轉變成一個二十世紀的工業強國。一九二九年十一月十七日,在這一天,尼古拉·布哈林,開國元勳,《真理報》的編輯,農民們最後一位真正的朋友,在同斯大林的較量中落了下風,並被趕出了政治局。這為專制有實無名的回歸掃清了道路。而一九二七年二月二十五日則是《刑法》第58條草擬出爐的那天。它編織的那張網終將把我們所有的人都吞噬。 還有五月七日,或者十二月六日,又或是某個早上八點或九點。 就是如此,他們說。就好像在歌劇舞臺上,幕布已經掩上,杠子被拉了起來,一組佈景被轉移到屋樑上,與此同時,另一組佈景下落到舞臺上。片刻之後,幕布重新拉開,觀眾們會發現舞臺已經從富麗堂皇的舞廳轉換到了樹木蔥郁的河岸。 然而,莫斯科並未因那幾天發生的事陷入混亂。因為當那一頁日曆被撕去時,人們臥室的窗戶並不會立即閃爍起一百萬隻電燈的光輝!那天父的凝視也不會突然出現在每個人的書桌前,然後出現在每個人的睡夢裡;那一百輛黑色囚車的司機也不會立刻擰動鑰匙,發動車子,然後一陣風似的沖上陰暗的街道。第一個「五年計劃」的實施,布哈林的失勢,以及增補後的《刑法》允許對任何持異見人士進行逮捕,所有這些都只是苗頭、徵兆和鋪墊。要完全感受到它們的影響得等到十年之後。 不。對我們大多數人來說,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末並沒有那麼多特別重大的事件發生。相反,那些年就像萬花筒一樣轉眼就過去了。 在那只萬花筒的底部,隨機排列著一些有色的玻璃片。在陽光照射下,由於鏡面的相互反射以及對稱的神奇魔力,當你眯著眼往裡看時,會發現裡面的圖案是那麼多姿多彩,錯綜複雜,它看上去像是誰精心設計的一般。可接著,隨著你的手腕輕輕轉動,玻璃片開始移動,並構成一個新的圖案。這個圖案有另一套對稱的形狀,另一套錯綜複雜的顏色,以及另一種設計訣竅。 二十世紀二十年代末的莫斯科就像一隻萬花筒。 大都會酒店也一樣。 事實上,在一九三〇年春天,即使是莫斯科的老居民,他們從劇院廣場穿過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大都會酒店與記憶中的樣子有太大差別。 在臺階正前方,身穿大衣的看門人帕維爾·伊萬諾維奇看上去和以往一樣健壯(儘管碰上有霧的天氣,到了下午他便會感覺到髖部不適)。旋轉門的另一邊,小夥子們仍是那麼熱情,他們戴著同樣的藍帽子,隨時準備將賓客的行李箱搬上樓(儘管現在他們的主管換成了格裡沙和根尼亞,而不再是帕夏和彼佳)。對所有人的行蹤都了如指掌的瓦西裡仍然主管著禮賓服務台;他的正對面則是隨時準備拿起登記簿並給顧客遞上一支簽名筆的阿爾卡季。在經理辦公室裡,那張一塵不染的辦公桌後面坐著的仍是哈利茨基先生(儘管他那位帶著牧師般微笑的新助理經常會為了一丁點違反酒店規章的事,就跑過來打斷他的白日遐想)。 廣場餐廳裡彙聚著形形色色的俄羅斯人(至少是那些能搞到外匯的人),他們來這裡喝咖啡,見朋友。而在宴會廳,昔日在此舉行的集會已被國宴所代替,然而不變的是莊嚴肅穆的發言和姍姍來遲的賓客(只是不再有喜愛黃顏色的間諜躲在陽臺後面朝裡窺探了)。 那博亞爾斯基餐廳呢? 才兩點,廚房裡的人便已經忙得熱火朝天了。年輕廚師們正圍著木桌子緊張地切胡蘿蔔和洋蔥,副主廚斯坦尼斯拉夫一邊吹著口哨一邊熟練地給鴿子肉剔去骨頭。主爐上,八個爐膛全生起了火,上面熱著各種醬、湯和燉菜。糕點師傅看上去和他手中的麵團一樣,渾身沾滿了麵粉,他正要打開烤箱門,從裡面抽出兩盤烤好的奶油蛋捲來。而所有這些活動的中心是主廚埃米爾·茹科夫斯基,他手拎一把切菜刀,同時審視著每一位助手,指揮著每一道菜肴的製作。 如果說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廚房是一支交響樂隊,那麼埃米爾就是它的指揮,他的切菜刀則是那根指揮棒。那把刀,寬兩英寸,從頭到尾足有十英寸長。他總是刀不離手,刀即使不在他手上,也是在隨時夠得著的地方。儘管廚房裡配有削皮刀、餐刀和切肉刀,可埃米爾卻能用他那把十英寸長的菜刀完成需要其他刀才能解決的任務。他能用它剝兔子皮,削檸檬,甚至削葡萄皮,並且把葡萄切成四份。他還能用它翻煎餅,或者攪拌湯水,甚至還能用這把刀的刀尖來掂量一匙糖或少許鹽的分量。然而對他來說,這把刀最重要的用途是用來比畫。 「你,」他會揮著刀尖對調味汁廚師說,「你不把那鍋汁煮幹不罷休是吧?你煮這鍋東西打算幹什麼呢?是用來鋪路,還是用來寫路標啊?」 「你,」他會對廚案最遠端那位做事一絲不苟的新學徒說,「你在那兒幹嗎?你切這點香菜的時間別人用來種香菜都夠了。」 而在春天的最後一天,他用刀尖指著的人換成了斯坦尼斯拉夫。那天,埃米爾原本在剔羊頸脊肉上的肥肉,突然他停下手裡的活兒,朝廚案對面望去。 「你!」他用手裡的刀指著斯坦尼斯拉夫的鼻子說,「那是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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