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五八


  這個身體瘦高的愛沙尼亞人,對他師傅的一招一式都做過精心研究。斯坦尼斯拉夫把目光從手中的鴿子肉上抬起來,看上去像被嚇了一跳。

  「哪個是什麼,先生?」

  「你吹的是什麼調兒?」

  說實在的,當時斯坦尼斯拉夫的腦子裡的確響著一段旋律。那是昨晚他路過酒店的酒吧時聽來的,可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用口哨把它吹了出來。現在,面對眼前揮舞的刀尖,他卻怎麼也想不起那段旋律的名字。

  「我說不準。」他坦承道。

  「說不準?剛才吹口哨的是你,不是嗎?」

  「是我,先生。剛才應該是我在吹口哨。我敢向你保證,那只是段小曲而已。」

  「只是段小曲?」

  「一首很短的歌。」

  「我知道小曲是什麼意思!但誰給你資格在這裡吹口哨?中央委員會派你擔任小曲吹奏委員會的政委了嗎?你胸前掛的是吹奏小曲得的勳章嗎?」

  埃米爾甚至不用往下看,便將手裡的刀往廚案上一劈,羊排被剁成兩半,仿佛同時把那段旋律從斯坦尼斯拉夫的記憶中永遠地斬離了出去。接著,主廚又抬起他的刀,刀尖沖外,但還未等他開口,那扇把埃米爾的廚房和外面整個世界隔離開的大門被人推開了。是安德烈,他一貫準時,手裡拿著本子,眼鏡則架在頭頂上。埃米爾像剛剛打過一場仗的強盜,把手裡的刀插在腰間的圍裙結後,期待地往門口看去。片刻之後,門果然又開了。

  再輕輕轉一下萬花筒的底部,玻璃片就能翻出一個全新的圖案。行李服務生的藍帽子,這個小夥子戴完,又交給那個小夥子接著戴;金絲雀一樣耀眼的貴族制服被擱到箱底藏了起來;紅色的旅遊指南標上了新建起的街道的名稱;而從埃米爾那扇雙開彈簧門外走進來的則是亞歷山大·伊裡奇·羅斯托夫伯爵,他的胳膊上搭著一件博亞爾斯基餐廳的白色制服。

  一分鐘後,埃米爾、安德烈和伯爵三人一起坐在俯瞰廚房的那間小辦公室的桌子旁。博亞爾斯基餐廳的「三巨頭」每天兩點一刻都會在這裡碰面,決定這家餐廳的員工、顧客、雞或是西紅柿的命運。

  安德烈宣佈開會的習慣性動作是把他的老花鏡往鼻尖上一擱,然後翻開他那個小本子。

  「今晚沒有人預約包間,」他開始說道,「但外面的每一張桌子都訂滿了,每桌都是兩位客人。」

  「啊,」埃米爾像一位酷愛以寡敵眾的指揮官一樣獰笑著說,「你總不至於催人家快點吃完吧,嗯?」

  「當然不會,」伯爵說,「但我們會確保他們能儘快拿到菜單,並且儘快開始點菜。」

  埃米爾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有什麼特殊的情況嗎?」伯爵沖餐廳主管問道。

  「沒什麼特殊的。」

  安德烈將本子轉了個個兒,讓他的領班自己過目。

  伯爵指著訂座客人的名單逐個看了一遍。正如安德烈所言,沒什麼特殊的。運輸委員會的委員最討厭美國記者;德國大使又最討厭運輸委員會的委員;而沒有人不討厭「格別烏①」的副局長。更棘手的是,第二輪訂座的人當中有兩位政治局成員,他們同時請客。這二人都剛剛進入政治局,所以即使不把餐廳裡最好的桌子安排給他們問題也不大。關鍵在於,他們兩位受到的待遇在任何方面都必須完全一致,甚至兩張桌子的大小以及離廚房門的遠近也必須一樣。最理想的解決方案是讓他們坐在餐廳正中花飾(今晚擺的是鳶尾花)的兩側,一邊一桌。

  ﹛① 格別烏(OGPU)成立於1923年,它取代早前的「契卡」成為俄國秘密警察的中央機關。而1934年,格別烏又被「內務人民委員部」取代。到了1943年和1954年,「內務人民委員部」又相繼被國家安全部和克格勃取代。從表面上看這也許很混亂,但好在秘密警察與政治黨派、藝術運動和時尚流派都不一樣,後幾個常常會被徹底地重新塑造,而秘密警察的風格和目的卻永遠萬變不離其宗。——作者注﹜

  「你覺得呢?」安德烈拿著筆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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