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六〇


  這麼短的時間裡,安德烈上哪兒去弄三個這樣的橙子呢?別的餐廳?只收硬通貨的特殊商店?還是哪位官居高層的餐廳老主顧?好吧,既然如此,那麼伯爵那一盎司半的藏紅花粉又是從哪兒弄來的呢?這樣的問題從好幾年前開始人們就不再問了。只要說一句,藏紅花粉已經到手,橙子也唾手可得,就夠了。

  三位「密謀者」相互看了一眼,然後把椅子往後一推。安德烈把眼鏡又架回到頭頂,埃米爾轉過身來對伯爵說:「你就盡可能快地把菜單遞到他們手裡,然後立刻幫他們點菜,做得到吧?」

  「做得到。」

  「那好,」主廚最後說道,「我們十二點半見。」

  *

  當伯爵手上搭著白色制服從博亞爾斯基餐廳離開的時候,他的嘴角帶著微笑,步子也格外輕快。事實上,他渾身都透著欣喜。

  「你好,格裡沙,」經過行李員身邊,伯爵問候道(前者正抱著花瓶往樓梯上走,花瓶裡插著一束兩英尺高的卷丹)。

  「您好①。」他又對一位身穿淡紫色襯衣的年輕可愛的小姐說道(她正在等電梯)。

  ﹛① 原文為德語:Guten tag。﹜

  伯爵的心情這麼好,肯定與溫度計上的讀數有關。在剛過去的三周裡,氣溫升高了2.5℃。大自然與人類活動的進程被重新啟動。而這些進程的高潮便是,黃瓜湯裡有了薄荷的清香,電梯門旁有淡紫色的襯衫,大中午的有人送來兩英尺高的卷丹。他的腳步如此輕快,還因為他下午與人有約,而且半夜要與另一個人幽會。可讓他今天心情如此之好的最直接原因卻是埃米爾給他的那兩句「太棒啦」的稱讚。這種事在過去四年中也就發生過一兩回。

  伯爵路過大堂時,郵件室新來的夥計從窗口裡朝他揮了揮手,伯爵以同樣的方式回應對方,又同剛放下電話的瓦西裡打了聲招呼(他准是又替誰弄到了兩張早已被搶購一空的演出門票)。

  「下午好,我的朋友。我看你忙得很啊。」

  瓦西裡沖著大堂的方向用手比了一下,算是默認了。此刻的大堂人頭攢動,熱鬧程度絲毫不亞於戰前的那段鼎盛時期。可突然,像事先約好了似的,他桌上的電話響了起來,行李值班臺上也傳來了三陣鈴聲,還有一個人在大喊:「同志!同志!」

  哦,同志,伯爵心想。好嘛,這個詞可有些年頭了。

  伯爵年幼時生活在聖彼得堡,那時,人們還很少聽到這個詞。即使有人說,也是偷偷摸摸地,要麼在工廠廠房的後面,要麼在小酒館的桌子底下。你偶爾也能在剛印刷出來但還堆在地下室等著晾乾的傳單上看到它。可在三十年後的今天,它卻成了俄語中最為常用的詞語。

  「同志」這個詞可謂詞義效率上的奇跡,它既可以用來問候,也可以用來將人劃分派別。可用來祝賀,也可以用來警告。可用來號召行動,也可用來抗議。它還可以被用來在人來人往的豪華酒店大堂裡吸引某個人的注意。正因為有了這一語義豐富的詞,俄羅斯人終於能拋掉所有的繁文縟節、陳腐過時的頭銜、無聊透頂的習慣用語,甚至他們的名字。區區一個詞語便能稱呼所有國人,無論男女老少,敵人還是朋友,你還能在歐洲別的地方看到這種事嗎?

  「同志!」有人又叫了一聲,這次的口氣顯得更加急切。接著,他拽住了伯爵的衣袖。

  伯爵吃了一驚。他轉身一看,發現是郵件室窗口裡那位新來的夥計。

  「哦,你好啊。有什麼事我能為你效勞的嗎,年輕人?」

  這位老兄聽了伯爵的問話有些不解,他一直以為說這話的應該是自己才對。

  「您有一封信。」他解釋道。

  「我的?」

  「對,同志。昨天寄來的。」

  年輕的夥計往身後的郵件室窗口指了指,意思是信在那兒。

  「哦,那好,請帶路。」伯爵說。

  於是,服務員和顧客二人便走了過去,在小窗口旁按照職責和身份各站一側。

  「在這兒。」找了一會兒,他說道。

  「謝謝你,夥計。」

  伯爵拿著信封。他原本以為收信人落款會是「同志」二字,沒想到那上面(在兩張好像印的是列寧頭像的郵票下方)卻寫著伯爵的全名。那字體有些漫不經心,甚至有些離群索居,卻又忍不住自我彰顯的意味。

  從博亞爾斯基餐廳下到大堂的時候,伯爵本打算到嬌羞可愛的瑪麗娜的辦公室去討一條白色的細線,因為他的夾克上有顆扣子松了。可他幾乎已有半年沒同米什卡見過面了。在他認出老友筆跡的那一刻,在幾株盆栽棕櫚樹之間,一位帶著哈巴狗的女士剛好從他最喜歡的那把椅子上起身。伯爵這人最信命,所以他決定把找女裁縫的事往後推一推。他過去占了座位,接著打開了信。

  親愛的薩沙:

  今天早上四點,我無法入睡,便索性到老城去了一趟。那些痛飲狂歡地度過不眠夜的人已跌跌撞撞地回了家,電車上檢票員還沒來得及戴上帽子。我在涅瓦大街安靜的春色中漫步,感覺這一切像是從別的省份,或別的年代偷來的。

  涅瓦大街,和這座城市一樣,已經有了一個新的名字:十月二十五日大街①。一個頗有意義的日子將一條歷史悠久的街道變成了自己的領地。可此時此刻,我的朋友,它仍是你記憶中的樣子。我漫無目的地穿過了莫伊卡河和豐坦卡運河,從那些店鋪、那些昔日富麗堂皇的豪宅的玫瑰色外牆前經過,最後來到季赫溫公墓。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柴可夫斯基都埋葬於此,二者相距不過幾英寸。(你還記得嗎,我們為了爭論他們倆誰更有天賦,一直吵到深夜?)

  ﹛① 俄國十月革命發生於1917年11月7日,俄曆是10月25日。﹜

  我忽然意識到,把涅瓦大街從頭走到尾就等於把俄國文學全都走了一遍。在這條街的開端,也就是緊挨著莫伊卡河岸的路邊,那幢房子是普希金度過生命中最後幾年的住所。而幾步開外就是果戈理開始寫《死魂靈》時住的房屋。然後就到了國家圖書館,托爾斯泰曾在這裡查過資料。而這裡,在公墓這道牆的後面,躺著我們的老朋友費奧多爾①,長眠在櫻桃樹下的他是人類靈魂永久的見證。

  ﹛① 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站在那裡,想著想著便走了神。這時,太陽已升上公墓的牆頭,把光芒灑在整條大街上。此情此景,讓我忽然想起了那句偉大的斷言、那句宣言、那句承諾:

  永遠都要發光,
  照亮你所到的每一個地方,
  直到你生命中的最後一刻。
  1930年6月14日
  於列￿格勒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