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六一


  在把老朋友的信翻到第二頁之前,伯爵不自覺地抬起了目光,他已經被深深打動。

  打動他的並非那些有關聖彼得堡的回憶,或年少時他在朱門豪宅裡的生活,或和米什卡合租時住在補鞋匠樓上那間公寓的時光,他也不是被米什卡對偉大的俄國文學進行感情真摯的回顧所打動。真正打動他的是,這位老友在漫無目的的情況下拔腿便走進了那偷來的春意中。

  米什卡和卡捷琳娜一起搬去基輔已四年有餘;而她為了另一個男人離開他也有一年了;自他回到聖彼得堡,重新把自己鎖在書堆裡也已經六個月了。後來,在一個春天的夜晚,凌晨四點,無法入睡的他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來到涅瓦大街,正走在他和卡捷琳娜一起走過的那條路上。正是在那天,她第一次牽住了他的手。後來,當太陽開始升起,那情景讓他突然想起了那句斷言、宣言和承諾——「永遠都要發光,照亮你所到的每一個地方,直到你生命中的最後一刻。」而這,正是人們祈求從愛裡面得到的。

  那當這些念頭在伯爵心裡翻來覆去時,他有沒有因為米什卡至今還對卡捷琳娜朝思暮想而替他擔心呢?他有沒有因為他這位老友,在深夜病態般地追索一條已經消逝的愛情之路而擔心呢?

  擔心?米什卡這輩子都會對卡捷琳娜念念不忘的。不管他們給涅瓦大街重新起了個什麼名字,只要他再次踏上那條街道,他就無法擺脫那股難以承受的茫然和失落。這才是正常的。這種茫然和失落正是我們有所預見與準備的,並且會珍藏在心裡,直到生命盡頭。因為,只有我們內心的悲傷,才能最有效地反駁那些愛情短暫易逝的論調。

  伯爵拿起米什卡的信正欲往下讀,在他翻頁時,三位剛從廣場餐廳出來的年輕人在其中一株棕櫚樹的一側停下,開始嚴肅地談起話來。三人中有一位二十來歲的帥氣小夥,看上去是共青團員。另外兩個都是年輕姑娘——一個金髮,一個黑髮。他們三個顯然即將被派往伊萬諾沃省,而那個小夥子是他們三人中的隊長。他正在提醒他的兩位女同胞,他們此行將不可避免地面對物資匱乏的問題,同時,他也向她們保證,這項工作意義非凡。

  小夥子話剛說完,黑頭發的姑娘問他,伊萬諾沃省有多大。沒等他開口,金髮姑娘就代他答道:「面積有三百多平方英里,人口五十萬。儘管該地區以農業為主,但它總共只有八個拖拉機站和六座現代化加工廠。」

  帥氣的隊長看上去並未因為年輕的同志越俎代庖而有絲毫不悅。相反,從他的表情能明顯看出,他對她十分尊重。

  金髮姑娘剛結束這場「地理課」,他們中第四位成員也從廣場餐廳那裡一路小跑了過來。來人比隊長更矮,也更年輕,他頭上戴著一頂水手帽。自從戰艦「波將金號」事件發生以來,這種帽子一度深受內陸地區的青年的喜愛。他手裡拎著一件布夾克,走到近前時,他把夾克朝金髮姑娘遞了過去。

  「我剛才去拿我的衣服,順便也幫你拿了外套。」他熱情地說。

  金髮姑娘點了點頭,接過外套,連個「謝」字也沒有。

  連個「謝」字也沒有?

  伯爵不由得站起身來。

  「尼娜?」

  四個年輕人全都朝盆栽棕櫚樹的這一邊轉過身來。

  伯爵把他的白色外套和米什卡的信往椅子上一放,便從樹葉的後面走了出去。

  「尼娜·庫利科娃!」他叫了一聲,「真沒想到啊。」

  這句話對此刻的伯爵來說真是恰如其分:真沒想到。因為他已經有兩年多沒見到尼娜了。有許多次,從棋牌娛樂室或者宴會廳路過時,他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在想:她如今會在哪兒,又在做什麼呢。

  可就在同時,伯爵突然覺得,他此刻現身對尼娜來說並不合適。也許她並不想跟她的同志解釋,她怎麼會認識像他這樣的「前人民①」。也許她還從未跟他們提起過,她年幼時住過這家豪華的酒店。也許,她只想和她那些目標明確的朋友把那場有意義的談話繼續下去。

  ﹛① 前人民,特指俄國十月革命後失去地位和身份的貴族、軍閥與官員。﹜

  「我失陪一會兒。」她對他們說,然後走向伯爵。

  分別了這麼久,伯爵本能地想給他的小尼娜一個大大的擁抱,但她的肢體語言似乎在阻止他實現這一衝動。

  「看見你真高興,尼娜。」

  「我也是,亞歷山大·伊裡奇。」

  兩位老朋友互相注視了一會兒,然後,尼娜指了指那件搭在座椅扶手上的白色西裝。

  「看樣子,你還在替博亞爾斯基餐廳打點那些桌子?」

  「是的。」他微笑著說,儘管她那公事公辦的口吻讓他不確定這話是褒是貶。他很想(帶著戲謔的眼神)反問她一句,剛才在廣場餐廳她是不是又點了一份「開胃菜」,可他想了想,覺得還是不問的好。

  「我聽說你馬上又要出門冒險了。」他說。

  「我想是會有些冒險的成分,」她答道,「但主要是有很多工作要做。」

  她解釋說,明天一早,他們四個人就要和另外十名本地的共青團員一起,動身前往卡德地區——位於伊萬諾沃省心臟地帶的古老農業中心——去幫助那裡的烏達尼克,即「生產突擊隊員們」,在該地區推行農業集體化。一九二八年年底,伊萬諾沃省僅有百分之十的農場是集體化經營,而到了一九三〇年年底,幾乎所有的農場都是集體化運作了。

  「世代以來,富農們都是自己耕種土地,同時,他們也會根據需要來組織和使用當地沒有土地的農村勞動力。可現在時代變了,用公有的土地來服務公共利益的時代到了。這是歷史的必然。」她不帶絲毫感情地補充道,「這是不可避免的。畢竟,難道當教師的就只教自己的孩子,當醫生的只照顧自己的父母嗎?」

  尼娜滔滔不絕地開始了她的演講,她的口氣和她使用的術語,包括她對富農苛刻的評論以及「集體化不可避免」的判斷,很讓伯爵吃驚。這時,見她把頭髮往耳後攏了攏,他才醒悟過來:其實他不該為她如此高漲的熱情大驚小怪。她只不過是把利西茨基教授在課堂上對數學的熱忱和她對細節精益求精的追求,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她對工作的愛上。尼娜·庫利科娃從來,並且永遠都是,一個對嚴謹的思想和嚴謹的思考孜孜以求的嚴謹之人。

  儘管尼娜剛才跟她的同志們說只需要「一會兒」,但一談起他們的工作計劃來,她便似乎把棕櫚樹那邊等她的同志給忘了。

  伯爵心裡在暗笑。他從她肩膀上方望過去,發現那位帥氣的隊長已經把其他人打發走了,而他自己卻留下來等尼娜。在任何年代,這都算得上極高明的手段。

  「我該走了。」結束了長篇大論,她終於說道。

  「是,當然。」伯爵答道,「你肯定有很多事要忙。」

  她冷靜地與伯爵握了握手表示感謝。她轉過身去時,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已有兩位同志先行離去,而她似乎對帥氣小夥子的耐心等待習以為常。

  伯爵目送著兩位年輕的理想主義者走過旋轉門,出了酒店。他見小夥子對帕維爾說了句什麼,帕維爾便沖出租車打了個手勢。出租車開過來,年輕人打開車門,尼娜卻朝對面的劇院廣場指了指,意思是她要去不同的方向。而帥氣的隊長也同樣指了指,大概是要陪她一起去。尼娜卻像剛才和伯爵握手時那樣非常冷靜地和他握過手,再穿過廣場,朝歷史的必然方向走去。

  *

  「這個更像是奶白,而不是珍珠白吧?」

  伯爵正和瑪麗娜一起,盯著她剛從抽屜裡取出的一隻線軸。抽屜裡裝滿了白線,各種程度的白色這裡面應有盡有。

  「真抱歉,閣下,」瑪麗娜答道,「您這麼一說,我便覺得它更像是奶白,而不是珍珠白。」

  伯爵把目光從線軸上抬起來,直視著瑪麗娜那雙一動不動、充滿擔憂的眼睛。可她恍惚的眼色裡似乎充滿了笑意。然後她像個小女孩一樣大笑了起來。

  「哦,把它給我。」他說。

  「這個嘛,」她用和解的語氣說,「還是讓我來吧。」

  「絕對不讓。」

  「得了吧。」

  「我自己能行,謝謝你。」

  伯爵確實不是在使性子,他有把握自己做好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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