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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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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幽會 伯爵迅速往四下打量了一下,便直接穿過無人的客廳,走進了臥室。臥室裡面,在一扇高大的窗戶前,立著那個楊柳般婀娜多姿的身影。聽到他走進屋的聲音,她轉過身來,衣服唰的一聲輕輕滑落到了地板上…… 這是怎麼回事! 我們上回寫到這一對是在一九二三年。當時安娜·烏爾班諾娃把伯爵趕出屋,不是特意吩咐他「把窗簾拉上」嗎?而當他出門以後聽見門在身後「哢嗒」一聲關上時,他不是覺得自己像個孤魂野鬼,所以後來才滿腹辛酸地上屋頂去了嗎?此刻,她正鑽向床罩。這個曾經無比高傲的人臉上正掛著微笑,那微笑裡飽含著耐心、溫柔甚至感激。而所有這些,在伯爵這個她曾經的對手和敵人的笑臉中也能一一找到。他把博亞爾斯基餐廳的白色晚禮服往椅背上一搭,便開始解開他的襯衣扣。 究竟發生了什麼,居然讓這兩個迥然不同的人重新聚在了一起?是怎樣一條錯綜複雜的道路又把他們帶進了311號套房,重回彼此的懷抱的呢? 好吧,錯綜複雜的那條道路並不是伯爵的。在過去的這些年中,亞歷山大·羅斯托夫走過的路不過是從他的臥室到博亞爾斯基餐廳,然後再回來。他只是沿著大都會酒店的樓梯來回跑而已。所以,那條錯綜複雜,又彎又繞,不但有轉彎,而且沿原路返回的路不是伯爵的,而是安娜的。 一九二三年,當我們第一次在大都會酒店的大堂裡遇見烏爾班諾娃女士時,伯爵便發覺了她身上的那股傲慢勁兒。其實,那種傲慢並非毫無來由,而是她作為一位名人的附屬品。一九一九年,伊萬·羅索托斯基在敖德薩郊區的一家地方劇院裡發現了她,從那以後,她便成了他接下來兩部電影的女主角。這兩部電影都是歷史愛情故事,歌頌的是勞動人民純潔善良的情操,同時也對那些作威作福的傢伙進行了批判。在頭一部影片中,安娜扮演的是一位十八世紀的廚房女傭。一位年輕的貴族為了她寧可放棄宮廷的誘惑。在第二部裡,她扮演的是一位十九世紀的女繼承人。電影裡的她拋棄家產,嫁給了一名鐵匠學徒。羅索托斯基為他的故事植入了昔日宮廷的背景,用燈光營造出夢幻般的朦朧氣氛,用柔焦鏡頭拍出懷舊效果,然後影片的第一、第二和第三幕裡幾乎全是這位初入影壇的玉女的特寫鏡頭:春心萌動的安娜,心煩意亂的安娜和終於收穫了愛情的安娜。兩部影片都受到了大眾的歡迎,並且得到了政治局成員(在經過了多年戰爭之後,他們也希望適當地轉移話題,給人民一些喘息之機)的首肯。於是,我們這位年輕的女演員輕而易舉地收穫了榮譽和聲望。 一九二一年,安娜成了全俄電影聯盟的成員,也因而有了進出聯盟成員特許店的資格;一九二二年,她被授予了彼得霍夫附近的一處別墅的使用權;一九二三年,他們又把一位前皮毛商的豪宅給了她,宅子裡有鍍金的座椅,繪有裝飾畫的衣櫥,以及路易十四風格的帶鏡子的梳粧檯。這些東西本身就可以用作羅索托斯基任何一部電影的道具。正是在這幢豪宅中舉辦的聚會上,安娜學會了從樓梯上逐級而下的古老藝術。她手扶欄杆,身後拖著一襲長長的絲綢禮裙,一步步地從樓梯上款款而下;而樓梯腳下,畫家、作家、演員和党的高級幹部都在眾星捧月般地等著她。① ﹛① 在蘇聯最早期的數年中,布爾什維克人怎麼能夠容忍女演員家中有鍍金的椅子和路易十四風格的帶鏡梳粧檯呢?他們又怎麼能容忍這些物品同樣出現在他們自己的公寓裡呢?很簡單。他們在每件高檔家具的底部都會釘上一塊小銅牌,牌子上刻著數字。他們用這個數字來識別那些屬於人民的巨額財產中的每一件物品。這樣,一位優秀的布爾什維克人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豪華的紅木大床上酣然入睡,因為他知道,那張床並不是他個人的;而且,儘管他公寓裡擺的全是豪華貴重的古董家具,但他的真實財產比叫花子也多不了多少!——作者注﹜ 然而,對任何政權而言,藝術是它所有的奴僕中最不真誠的那一位。不僅因為創造藝術的都是些異想天開之輩,也不僅僅因為那些人不喜歡仰人鼻息,或對簡單地重複他人深惡痛絕,重要的是,有時候藝術的含義含混得令人頭疼。一段經過精雕細琢的對話原本可以明白無誤地傳達出說話者的用意,但這時,稍微加上些嘲諷的語氣,或者將眉毛輕輕一挑,它便會立刻前功盡棄。事實上,它有時會給人一種與說話人的本意完全相反的效果。所以,當局為什麼要時不時地對藝術的導向進行重新考慮和調整也就很好理解了。不為別的,就是為了它們自己能保持一致也得這麼做。 果然,當安娜主演的羅索托斯基的第四部電影(她在該片中扮演一位被誤認為孤兒的公主,而她愛上了一位被誤認為王子的孤兒)在莫斯科舉行盛大的首映式的時候,一些坐在樂隊席裡的精明人士已注意到,年輕時如此招人歡迎並被人們親切地稱為「索索」的總書記,今天並沒有像以往那樣一邊看著銀幕一邊露出會心的微笑。於是,他們本能地把自己的熱情也強壓下來。這樣一來,首先是夾層樓的氣氛受到了影響,接著這種受到影響的氛圍很快就蔓延到了包廂裡,最後,劇場裡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 首映式後的第二天,有一位嶄露頭角的黨組織成員給《真理報》寫了一封公開信(該黨組織成員那天晚上就坐在「索索」身後幾排的一個位置上)。他承認,這部電影非常有趣,可是,我們從羅索托斯基這些接二連三回歸到公主和王子時代的電影中又能學到些什麼呢?華爾茲、燭光和大理石臺階?我們難道從他對過去的癡迷之中嗅不出一點可疑的懷舊情緒嗎?而且,個人奮鬥和個人勝利難道不是又成了故事的中心嗎?他對特寫鏡頭的過分偏愛和依賴在這部片子裡難道沒有變本加厲嗎?沒錯,我們又有了一位身穿長袍的美人,可歷史的緊迫感呢?集體奮鬥呢? 此信在《真理報》上登出後的第四天,「索索」在全體會議上發言之前特意提到了這篇影評,並且對作者的措辭風格表示了贊許。全體會議召開之後的第三周,這封信的精神(以及信中所提到的幾個名詞)又分別得到了另外三家報紙和一份藝術期刊的響應。儘管這部影片在二級影院的發行量極其有限,它還是贏得了一些微弱的掌聲。而到了那年秋天,不僅羅索托斯基的下一部影片還沒著落,他本人的政治可靠性都開始遭到懷疑。 現實生活中的安娜遠不像電影中的她那樣天真無邪。她很清楚,羅索托斯基的失勢像一塊巨大的石頭,會把她一齊拖入深淵。於是,她不僅開始避免同他一起公開露面,而且開始公然讚揚起其他導演的美學觀點。要不是大西洋對岸創造出了一個很不幸的新發明,她的這一策略興許能為她開闢出一條新的成名通道。這個新發明就是:有聲電影。儘管安娜那張臉仍舊是銀幕上最令人著迷的面孔之一,但那些多年來以為她的聲音也同樣迷人的觀眾卻完全無法接受她男人般沙啞的嗓音。因此,在一九二八年春天,在二十九歲的大好年華里,安娜·烏爾班諾娃便成了美國人口中的那種過氣明星。 唉,釘在那些價值不菲的古董家具底下的銅牌或許能讓某些好同志安安心心地睡個好覺,但所有按照序列號碼在分類賬本中登記下來的物品都有一個共同的特性,那就是,只要登記的筆輕輕一動,它們就會被其他人要走,或者被拿去用在別的場合。未出數月,鍍金的座椅,繪有裝飾畫的衣櫥,路易十四風格的帶鏡梳粧檯全沒了,包括皮毛商的那座豪宅,以及彼得霍夫附近的那幢別墅。安娜拎著兩隻裝滿衣服的大箱子,被趕上了街頭。當時,她錢包裡的錢足夠買一張回到她位於敖德薩城外的家鄉的火車票。相反,她和那位年已六旬的服裝師一起搬進了一套只有一間房的公寓,因為安娜·烏爾班諾娃根本沒有返鄉的打算。 伯爵第二次見到安娜是在一九二八年十一月,也就是她被趕出豪宅後大約八個月。當時,他正在博亞爾斯基餐廳裡往一位意大利進口商的杯子裡倒水,卻看見她穿著一襲紅色的無袖晚禮裙,踩著高跟鞋從門外走了進來。伯爵一邊朝進口商道歉,一邊用紙巾替他揩幹灑到腿上的水,他還隱約聽到女演員向安德烈解釋,她約了一位客人,對方隨時會到。 安德烈領她去了位於角落裡的一張雙人桌。 然而,她那位客人過了四十分鐘才來。 博亞爾斯基餐廳正中間佈置著許多花卉(那天擺的是向日葵)。伯爵從花卉裝飾台另一側的有利位置看得出,女演員和她的那位客人此前應該只是互有耳聞,未曾謀面。那人的長相還過得去,年齡應該比安娜小幾歲。雖然他身穿手工剪裁的西裝,但伯爵一看就知道這是個粗鄙之人。因為入座之後,他雖然嘴裡在為遲到道歉,可他的眼睛卻一個勁兒往菜單上瞄。她還在大度地對他說不要緊時,他便已經打著手勢叫侍者過來了。安娜看上去還是無比迷人。她講自己的故事時,眼中充滿神采,而聽他講故事的時候,她又會適時發出會心的笑聲;每當有人走到他們的桌子前,恭維他新拍的電影因此打斷了他倆的談話時,她總是擺出一副耐心的姿態。 幾小時過後,博亞爾斯基餐廳已經空了下來,廚房也關了。伯爵正要從大堂回自己的房間,這時,安娜和她的那位客人正從夏裡亞賓酒吧出來。客人停下腳步,打算穿上自己的大衣,安娜卻沖電梯指了指,顯然是邀請他上樓去再喝一杯。可他繼續將手臂伸進袖子。「今天很榮幸能與您見面,」他一邊向她表示,一邊瞥了一眼手錶,「可是不湊巧,我跟別人還有約。」說完,他便徑直朝門口走去。 在年輕的導演穿過酒店大堂時,伯爵覺得此刻的安娜和一九二三年的她一樣光彩奪目,動人心弦。可一等到導演的身影消失在外面的大街上,安娜臉上的笑容和她的肩膀便立刻耷拉了下來。她抬起手,無奈地按住了自己的眉頭,然後從對著門的位置轉過身來,卻迎頭碰上了伯爵關切的目光。 在那一瞬,她的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後一縮,然後高抬起下頜,朝樓梯走去。儘管儀態大方地走下樓梯,走向眾多崇拜者這門技術她早已練得爐火純青,但獨自上樓的技術她還未掌握(也許根本沒人能掌握)。才上了三級臺階,她便停了下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接著,她轉過身,按原路下樓,穿過大堂,來到伯爵站著的地方。 「每次我和你同時出現在這個大堂裡,」她說,「我都免不了被人羞辱一頓。」 伯爵看上去非常驚訝。 「羞辱?我覺得你根本沒有理由覺得受到了羞辱啊。」 「我想你大概是眼瞎了吧。」 她看向那張旋轉門,仿佛它還在為導演的出門而轉動。 「我邀他睡覺前再一起去喝一杯,可他說他明天需要早起。」 「我倒是從來都不需要早起。」伯爵說。 她笑了,這是她今晚第一次發自內心地微笑。她用手指了指樓梯上的臺階。 「那你上去得了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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