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七八


  索菲亞立刻坐直了身子。

  「貴族時代已經讓位于普通大眾的時代了,」從她的口氣聽得出,她為自己能正確背誦出這個時代的口號而驕傲,「這是歷史的必然。」

  「是的,」伯爵說,「別人也這麼跟我說過。」

  「你喜歡畫嗎?」他拿起一本盧浮宮的旅行指南問道,這東西是他從酒店的地下室借來的,「這裡面的畫夠你看一輩子了。我要去洗個澡了,你不如看看這些畫?」

  索菲亞動了動身子,在身邊挪出些地方來放布娃娃,然後鄭重其事地把書接了過去。

  伯爵退到洗手間裡,他覺得這兒安全多了。他脫下襯衫,把上身沖了沖,又在臉上打上肥皂。整個過程中,他嘴裡一直在嘀咕著那個已讓他琢磨了一整天的不解之謎:

  「她體重不足三十磅;身高不到三英尺;她背包裡的所有物品一隻抽屜就能全裝下;除非別人跟她講話,她也很少主動開口;她心跳的聲音不會比小鳥的響多少,那她怎麼會占掉那麼大的空間呢!」

  這些年來,伯爵一直都覺得,他這幾個房間的面積已經足夠用了。每天早上起床之後,他都要做二十個下蹲,二十次伸展,悠閒地吃頓早餐,再仰坐在椅子裡讀一會兒小說,這幾個房間已經足夠他完成所有這些活動。晚上下班之後,他也可以在這幾個房間裡,任憑他的思緒信馬由韁,回憶往昔的旅行,沉思過去的歷史,最後在甜美的夢鄉中睡去。可不知何故,這位只帶了一隻小背包和一個破布娃娃的小客人來了之後,房間裡的每個角落都似乎發生了改變。因為她,天花板似乎變低了,同時,地板卻在升高,四面的牆壁也在往裡擠;無論他準備去屋裡的哪個地方,她都已經捷足先登。伯爵在地板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夜,本想打起精神做早操,卻沒想到她早已佔據了他做操的地方。早餐的時候,她吃掉了大部分草莓;接著,當他準備把他的第二塊餅乾伸進他的第二杯咖啡裡蘸著吃時,她又用一種極其渴望的目光注視著那塊餅乾。他別無選擇,只好問她想不想要。而最後,當他準備坐到他的椅子裡,好好看一會兒書時,她卻搶先往椅子裡一坐,然後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伯爵朝鏡子看了一眼,發現自己手拿剃須用的刷子,正沖著鏡子裡的自己使勁揮舞。他趕緊停了下來。

  好傢伙,他想,這難道是真的?

  真的成這樣啦?

  才四十九歲呢?

  「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你是不是太封閉了?」

  年輕的時候,伯爵從不會因為身邊有人而覺得不自在。那時候,只要醒著,他就會忙著呼朋引伴。

  只要是坐在椅子上讀書,無論什麼聲響也干擾不了他。事實上,他更喜歡在嘈雜的背景下閱讀。比方說,街頭商販的叫賣聲;從隔壁公寓傳來的鋼琴聲;最妙的莫過於樓梯上傳來的腳步聲——先是飛快地跑上兩截樓梯,接著突然停下,然後你便聽見有人一邊使勁敲門,一邊氣喘吁吁地解釋,說有兩位朋友的馬車正在街邊停著,讓他趕快下去。(人們在書中印上頁碼不就是這個用途嗎?不就是為了在中斷了一段時間後,能馬上找到先前看過的那頁嗎?)

  至於財物,在他看來更是不足掛懷。但凡有熟人要借書或是借傘,他總是頭一個出手相助(儘管所有找他借過書和傘的人事後幾乎都沒有歸還,只有亞當除外)。

  日程安排呢?那時候,他從來沒有所謂的「日程安排」,他也引以為豪。他常常是今天在上午十點吃早餐,明天卻是在下午兩點。即使在他最喜歡的餐館,同一道菜他也從不會在同一個季節裡點兩回。正好相反,他會像探險家利文斯通穿越非洲大陸或者麥哲倫橫渡七海一樣,把菜單裡的菜式一道道嘗個遍。

  不會。在二十一歲的時候,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伯爵從來都不會覺得不自在,害怕被打擾,或者感到心神不寧。不管是什麼意外,不管別人如何評論,也不管出現了什麼變故,他都會坦然接受,他都會把它們當作夏日天空中燃放的煙花,就好像它們是一件令人驚喜、值得歡呼的事一樣。

  但很顯然,那時的他已一去不再了。

  這件重達三十磅的包裹不期而至,終於把擋在他眼前的那層面紗徹底撕去。在他未曾留意的情況下——沒得到他的認可、投入或准許的情況下——他的生活中已自行建立起了一套流程。很顯然,如今他總是在特定的時間吃早餐。很顯然,他喝完咖啡之後馬上就會吃餅乾,中間不會有任何間斷。閱讀的時候,他也得坐在特定的椅子上,椅子朝著特定的角度傾斜;而且,任何聲響,即使那聲響不比鴿子踱步的聲音大多少,也一定會分散他的注意力。就連刮鬍子他也必須從右邊刮起,再刮左邊,最後才刮下巴。

  此刻,伯爵正往後斜仰著頭,手裡舉著剃鬚刀。隨著視角轉變,他一眼便看見,鏡子那頭兩隻沒被肥皂泡擋住的眼睛,正緊緊地盯著自己。

  「天哪!」

  「畫我全都看完了。」她說。

  「哪些畫?」

  「所有的。」

  「所有的!」這回輪到伯爵驚訝得睜大了雙眼,「好吧,這些畫是不是很棒?」

  「我想這是給你的。」說著,她拿著一隻小信封,走過來遞給他。

  「這是哪兒來的?」

  「從門底下塞進來的。」

  伯爵拿起信封,他感覺裡面是空的。信封上沒寫地址,只是用柳枝般纖秀的字體寫著一句話:「下午三點?」

  「啊,是的,」伯爵邊說邊把它塞進口袋,「生意上的事情。」然後,他謝過了索菲亞,並暗示她可以走開了。

  她雖然回答了一句「不用謝」,但她似乎沒有走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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