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八〇


  按照伯爵父親的想法,人們是不應該聽到這第二聲鐘響的。如果一個人充實地度過了一天——工作、休息、自由、上帝全都顧及了的話——那麼在午夜十二點到來之前他就應該睡著了。所以,這第二次鐘響絕對是一種勸誡。怎麼這麼晚還沒睡呢?這是鐘在問你:是不是白天大把的時間都浪費了,到深夜才想起來還有事情沒做?

  「您的牛肉。」

  「謝謝你,馬丁。」

  馬丁非常得體地把第一隻盤子擺在了索菲亞面前,然後才將另一隻放在伯爵面前。接著,他往桌子前湊了湊,可又湊得太近了些。

  「謝謝,」伯爵又禮貌地說了一句,意思是他可以離開了。說完,伯爵把刀叉拿了起來。索菲亞的提問,讓他想起了當年他和妹妹在十二月最後一天的深夜坐在那台雙響座鐘的旁邊,等待新年鐘聲響起的情景。這時,馬丁又湊近了一步。

  「什麼事?」伯爵有點不耐煩地問道。

  馬丁似乎有些猶豫。

  「需要我……替這位小姐把肉切開嗎?」

  伯爵朝桌子對面的索菲亞看了過去。只見她拿著叉子,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的盤子。

  「哎呀①!」伯爵心想。

  ﹛① 原文為法語:Mon Dieu。﹜

  「不必了,我的朋友。我來吧。」

  馬丁鞠了個躬,退開了。伯爵繞到桌子對面,只需幾下,便利落地把索菲亞的牛肉切成了八塊。而在她剛要放下刀叉時,他又把那八塊牛肉切成了十六塊。而等他回到自己的座位時,其中四塊已經進了她的肚子。

  進食讓索菲亞重新活躍起來。她開始向伯爵扔出一個又一個問題。為什麼上午的時間適合工作,下午更適合去接觸大自然呢?為什麼人要讀三份不同的報紙?為什麼人要在柳樹下散步,而不是在別的什麼樹底下?還有,什麼是涼亭?這些問題又引出了更多關於艾德豪爾山莊、老伯爵夫人和海倫娜的問題。

  一般來說,伯爵會覺得像審訊一樣連續向別人發問是一種不禮貌的行為:誰,什麼事,為什麼,什麼時候,在哪裡,這些字眼本身並不能構成任何對話。可當伯爵開始回答索菲亞接連不斷的發問時,他用叉尖在桌布上粗略地繪出了艾德豪爾山莊的佈局,並將他家裡每位成員的性格都介紹了一番,還談到了他們家的各種傳統。他逐漸意識到,索菲亞已完全、徹底和絕對地參與到這場談話中來了。先前靠大象和公主沒能達到的目的,現在只需聊聊艾德豪爾山莊的生活就達到了。就這樣,她的牛肉一會兒就吃完了。

  空盤子被收走以後,馬丁又出現了。他問他們是否想再來些甜點。伯爵微笑著看了看索菲亞,以為她一定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她卻咬著下嘴唇,搖了搖頭。

  「你肯定嗎?」伯爵問她,「冰激凌?餅乾?或者來塊蛋糕?」

  但她在椅子上挪了挪身體,接著又搖了搖頭。

  這真是新時代的人,伯爵心想。他聳了聳肩,把甜點單遞回給馬丁。

  「那看來,這頓飯我們已經吃完了。」

  馬丁接過菜單,卻和上次一樣,仍然站在一旁不動。只見他轉過身,背對著桌子,然後朝伯爵傾過身來。很明顯,他想跟伯爵耳語幾句。

  看在老天的分上,伯爵心想,又怎麼啦?

  「羅斯托夫伯爵,我覺得您的侄女……可能得去了。」

  「去?去哪兒?」

  馬丁有些猶豫。

  「去廁所……」

  伯爵抬頭望著侍者,然後又瞅了瞅索菲亞。

  「別說了,馬丁。」

  侍者鞠了一躬,便退開了。

  「索菲亞,」伯爵猶豫地問道,「我們是不是需要上一趟女洗手間啦?」

  仍咬著嘴唇的索菲亞點了點頭。

  「你需要我……陪你一起進去嗎?」他領著她來到走廊盡頭,問道。

  索菲亞搖了搖頭,便消失在洗手間的門後。

  伯爵一邊等一邊罵自己反應遲鈍。他不僅沒想到去替她切牛肉,沒想到要帶她上洗手間,他甚至忘了要幫她把背包裡的衣物拿出來,因為她此刻身上穿的還是昨天那身衣服。

  「還老吹自己以前當過侍者呢。」他對自己說。

  過了片刻,索菲亞出來了,看樣子她感覺舒服多了。儘管她很喜歡刨根問底,但此時似乎在為有個問題該不該問而猶豫不決。

  「怎麼啦,親愛的?你在想什麼?」

  索菲亞又猶豫了片刻,然後鼓起勇氣說道:

  「我們還可以叫些甜點嗎,亞歷山大叔叔?」

  這樣一來伯爵倒放心多了。

  「沒問題,親愛的。當然沒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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