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八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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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站起來,挺直全身,把頭往傾斜的屋頂上砰砰地撞了幾下。剛才跪在硬木地板上已讓他的膝蓋骨隱隱作痛。他的衣服上也沾滿了灰。他正不知所措地朝屋裡看著。終於,他意識到一種可能性正像貓路過草坪時那樣悄無聲息地向他慢慢襲來。而那只貓的名字叫:失敗。 可能嗎? 他,羅斯托夫家族的人,要準備認輸了嗎? 一句話:是的。 沒別的方法了。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打敗了。所以他自然要埋怨自己幾句,但他首先要埋怨的是瑪麗娜和她所謂的簡單遊戲帶來的樂趣。他深吸了一口氣,長長地吐了出來。他來到索菲亞跟前,那神態就像奧地利的馬克將軍站在拿破崙面前請降一樣。在那場戰役中,只有俄國人的部隊僥倖逃過了拿破崙的圍攻。 「幹得不錯,索菲亞。」他說。 自伯爵走進屋起,這還是索菲亞第一次直視他。 「你認輸嗎?」 「我放棄了。」伯爵說。 「放棄和認輸是一個意思嗎?」 「是的,就是認輸的意思。」 「那你就該那麼說嘛。」 他的屈辱感一定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我認輸。」他說。 索菲亞痛快地接受了他的認輸,卻絲毫沒有揚揚得意的表情。她跳下座椅,朝他走去。他側過身,打算給她讓道,以為她把頂針藏在書櫃的什麼地方了。可她並沒有朝書櫃走去,相反,她在他面前停下腳步,然後把手伸到他的上衣口袋裡,將那只頂針取了出來。 伯爵驚呆了。 事實上,他有些語無倫次了。 「可,可,可是,索菲亞,這不公平。」 索菲亞好奇地打量著伯爵。 「為什麼不公平?」 又是一句該死的為什麼。 「就是不公平。」伯爵答道。 「可是你自己說的,我們可以把它藏在屋裡任何地方。」 「就是啊,索菲亞,我的衣服口袋並不在屋裡啊。」 「我把頂針藏進去的時候,你的衣服口袋在屋裡嘛。而且,你找它的時候,它也在屋裡呀。」 伯爵凝視著她那張天真無邪的小臉,一下子明白了過來。他這位最擅長使「障眼法」的高手今天反過來被人算計了一把。當她把他叫住,可愛地扯著他的袖子讓他不要偷看的時候,那其實是掩護她偷偷把頂針塞進他口袋的障眼法。還有,移動家具的聲音,數到了兩百還不叫他進去,全都是在演戲。一個不折不扣、瞞天過海的把戲。甚至在他焦頭爛額地四處尋找時,她仍然坐在那兒,手裡攥著小布娃娃身上那件漂亮的藍裙子,自始至終都沒露出任何破綻。 伯爵往後退了一步,給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 六點到了。伯爵下到酒店一層,把索菲亞託付給瑪麗娜照看。接著,他又跑回六樓去取索菲亞的布娃娃,然後又一次下到底層,把布娃娃給她送過去。之後,伯爵才往博亞爾斯基餐廳走去。 伯爵為自己的遲到向安德烈道過歉之後,便很快將他的團隊檢查了一番,又巡視過所有的桌子,擺好杯子,擺齊餐具,又向埃米爾看了一眼,然後才發出打開餐廳門的指示。七點半,他趕到紅廳去負責高爾基汽車廠的晚宴。十點,他又沿著走廊向黃廳走去,門口有大個子在守衛。 自一九三〇年開始,伯爵和奧希普每個月的第三個週六都會在一起用餐,以幫助這位前紅軍上校進一步瞭解西方。 剛開始的幾年,他們把時間花在了學習法語上。其中包括法國人的習語和各種形式的稱謂,拿破崙、黎塞留①、德塔列朗②等人物,啟蒙運動的精英,印象派的天才,以及他們對「我也說不上來」這句口頭禪的普遍喜愛。接下來幾年,伯爵和奧希普則研究起了英國,包括作為生活必需品的茶,看似極不合理的板球比賽規則,獵狐的規矩和禮儀,他們對莎士比亞永不磨滅同時當之無愧的自豪感,以及包羅萬象的小酒館所具有的壓倒一切的重要性。而最近,他們的注意力則更多地轉向了美國。 ﹛① 法王路易十三的宰相。﹜ ﹛② 法國政治家、外交家。﹜ 因此今晚,在快要吃完的盤子旁邊,擺著兩本托克維爾①的名作——《論美國的民主》。奧希普剛看到這本大部頭的時候有點畏縮。伯爵告訴他,要建立起對美國文化的基本瞭解,沒有比這本書更合適你閱讀的了。於是,這位前紅軍上校三周來,每天通宵達旦地研讀。今天,他興沖沖地來到黃廳,像一個準備充分的小學生急不可耐地等待畢業考試一般。聽到伯爵說他喜歡夏天的夜晚,奧希普先是表示了贊同,接著恭維了幾句今晚的黑胡椒汁,還告訴伯爵,他也很喜歡今晚紅葡萄酒的香味。然後,奧希普就摩拳擦掌地切入正題了。 ﹛① 托克維爾(1805~1859)法國政治思想家、歷史學家。﹜ 「今天的葡萄酒真不錯,牛排很棒,夏夜也很美,」他說,「可下面我們能不能開始談談這本書?」 「好,當然,」伯爵邊說邊把杯子放下來,「我們來談談這本書吧。要不你先來談談。」 「嗯,首先我得說,這本書跟《野性的呼喚》①太不一樣了。」 ﹛① 美國作家傑克·倫敦(1876~1916)於1903年發表的一部冒險小說。﹜ 「對,」伯爵笑著說,「它跟《野性的呼喚》絕對不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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