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八六


  伯爵一直都認為,一位成年人絕不應該在走廊裡跑。可當他從奧希普那裡出來時,都快十一點了,瑪麗娜的好心被他濫用得太過分了。因此,他決定今晚破例一回:急奔到走廊盡頭。可在拐角處,他正好同樓梯上下來的一位鬍子拉碴的人迎面撞上。

  「米什卡!」

  「啊!你在這兒,薩沙。」

  在認出他這位老友的那一刻,伯爵腦子裡蹦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他得趕緊把米什卡打發走。還能怎麼辦呢?他沒有別的法子。

  可等他仔細看了一眼米什卡的臉,他就知道剛才的想法是不可能做到的。很顯然,一定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故。於是,伯爵不僅沒把他打發走,還把他帶到了自己的書房。米什卡坐下來,雙手轉了轉帽子。

  「你不是應該明天才到莫斯科的嗎?」短暫的沉默之後,伯爵開口問道。

  「對,」米什卡不經意地把帽子一揮,「可沙拉莫夫讓我提早一天到。」

  維克托·沙拉莫夫是他們大學時代一位共同的熟人,現任文學出版社的高級編輯。讓米什卡編輯出版安東·契訶夫①的書信集就是他的主意。一九三四年以來,米什卡都在為這個項目嘔心瀝血地工作。

  ﹛① 安東·契訶夫(1860~1904),俄國短篇小說家、劇作家,著有《草原》《海鷗》《櫻桃園》等。其劇作對20世紀戲劇產生了深刻影響。﹜

  「啊,」伯爵說,「你差不多該幹完了吧。」

  「是差不多了,」米什卡笑著說,「你說得對,薩沙。的確差不多要完了。事實上,剩下要做的就是再刪掉幾個字。」

  下面就是之前發生的事:

  那天早上,米哈伊爾·門迪茨搭乘從列￿格勒出發的夜間列車到了莫斯科。當書信集的活版盤即將付印時,沙拉莫夫曾對米什卡說過,他要帶他到中央作家大廈共進午餐以示慶賀。可是,當米什卡於一點差幾分趕到出版商的接待室時,沙拉莫夫卻讓他回他的辦公室去。

  回去坐定之後,沙拉莫夫首先對米什卡表示了祝賀,表揚他的工作完成得好。然後,他又在活版盤上拍了拍。原來,這些活版盤並未交付印刷,它們還在編輯的辦公桌上。

  「是的,這是一部精悍而深刻的作品,」沙拉莫夫說,「學術研究的典範。但在交付印刷前,還有一個小問題有待解決。那就是需要在一九〇四年六月六日的那封信裡改幾個字。」

  米什卡知道這封信。這封信是契訶夫在死前幾周寫給妹妹瑪麗亞的。信中,他預言自己馬上會康復。在排版的過程中,它一定漏掉了某些字。這意味著,無論你把活版盤檢查多少遍,都不可能把所有錯誤檢查出來。

  「我們來檢查一下吧。」米什卡說。

  「就是這裡。」沙拉莫夫邊說邊把活版盤轉過來,讓米什卡自己核對那封信。

  親愛的瑪莎:

  我現在是從柏林給你寫信。我到這兒已經一整天了。你走之後,莫斯科變得格外冷,甚至下了雪。一定是因為這惡劣的天氣,我才得了感冒。我因為胳膊和腿上的風濕性疼痛,晚上無法入睡,體重也減了許多。我打過嗎啡,各式各樣的藥物也用了上千種,可記憶中只有阿特休勒給我開的海洛因讓我心懷感激。儘管如此,等到出發的時候,我的體力才開始恢復。我的胃口回來了,我還開始給自己注射砷。終於,我在週四離開了這個國家,當時的我形容消瘦,雙腿也細得不像樣。旅途很順利,也很愉快。在柏林,我們住進了最好的酒店,房間很舒適。我很享受這段時間的生活,我的胃口很久沒有這麼好過。這裡的麵包太好吃了,我每次都會吃撐。咖啡也很棒,晚餐更是好得無法用筆墨形容。從未出過國的人不會知道麵包可以好吃到什麼程度。這裡的茶不怎麼樣(我們自己帶了),也沒有我們那裡有的開胃菜,但其他的一切都棒極了,雖然這裡的東西比俄國還便宜。我的體重漲上去了。今天雖然很冷,我還是坐了很久的車去了一趟蒂爾加藤公園。所以,你可以告訴媽媽和其他所有人:我正在康復,或者我已經完全恢復了……

  你的,
  A.契訶夫
  1904年6月6日
  于柏林

  米什卡把這段讀了一遍又一遍,腦海裡同時浮現出那封信原來的樣子。四年多了,大多數信他已經爛熟於心。可他絞盡腦汁也沒發現哪個地方有差錯。

  「哪個地方少了字?」終於,他只得開口問道。

  「哦,」沙拉莫夫說,他的口氣就像他才反應過來米什卡會錯了意,「不是少了字。而是得拿掉幾個字。就是這兒。」

  沙拉莫夫從桌對面探過身來,指著契訶夫談論他對柏林最初印象的那幾行字——誇讚當地的麵包,說沒出過國的俄國人不知道麵包能好吃到什麼程度的那幾句。

  「這部分得拿掉?」

  「對。沒錯。」

  「全部刪除?」

  「可以這麼說。」

  「我能問問,這是為什麼嗎?」

  「為了簡潔。」

  「這麼說,是為了節約紙張嘍!好,我把六月六日這封信裡的這一小段拿出來,然後你想讓我把它放在哪兒?存到銀行?放到梳粧檯的抽屜裡?還是塞進墳墓?」

  米什卡把那天的對話複述給伯爵聽,他的聲音越來越大,他那天的怒氣仿佛重新冒了出來。緊接著,他突然沉默了。

  「後來,沙拉莫夫,」過了一會兒,他繼續說,「沙拉莫夫年輕時曾對我說,我們應該讓筆下的文章變得像大炮一樣威力無窮,此刻卻告訴我,那幾句話一定得刪掉。你知道我最後是怎麼做的嗎,薩沙?你想像得到嗎?」

  人們也許會得出這樣的結論:一個喜歡踱著步思考的人做起事來一定相當理智,因為他花了大量時間去分析事情的因果,以及權衡其利弊。但伯爵一直以來的經驗告訴他,那些喜歡踱步思考的人隨時都處在衝動的邊緣。儘管踱著步思考的他受到邏輯的桎梏,這種邏輯卻有多面性,它並不能讓他們對事物有更清晰的認識,甚至不能自我說服。它反而會給他們帶來一種損失,他們也會輕易受到哪怕是一時衝動帶來的影響,會受到魯莽和輕率的誘惑,這就像他們從沒有深思熟慮過一樣。

  「不,米什卡,」伯爵帶著某些預感承認道,「我想不出來。你怎麼做的?」

  米什卡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面對這樣愚蠢的行為,你應該怎麼辦呢?反正我把那段話一筆刪去,然後一句話沒說地從屋裡走了出去。」

  聽到這一結果,伯爵才放下心來。要不是看見朋友臉上還帶著昔日遭到重大打擊的神情,他可能已經笑出聲來了。不得不承認,這件事有些可笑。它有點像果戈理筆下的故事,而沙拉莫夫扮演的則是一位飽食終日,而且對自己的地位自鳴得意的樞密院官員。而那段犯了禁忌的文字,聽到自己接下來的命運後,可能已經嚇得爬出窗戶,鑽進巷子,逃得無影無蹤了。直到十年之後,它才又出現在一位戴著夾鼻眼鏡和法國榮譽軍團勳章的伯爵夫人的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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