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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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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自然會驚訝得連呼上帝,而且,不管他當時手裡攥著的是什麼,它都會在他的驚訝中掉落在地(今年已經掉過三本書,外加一杯葡萄酒了)。 即使我們拋開一個事實不談,即這個遊戲對一個年近六旬的男人來講極具挑戰性,這位年輕姑娘的特長仍然足夠令人驚歎。她仿佛能在一眨眼的工夫內將自己從酒店的這一頭傳送到另一頭。這些年來,她對酒店中所有的秘道、後通道和連接門一定都已經了如指掌,同時,她還培養出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時間感。令人印象尤其深刻的是她被人發現時所表現出的那份超凡脫俗的鎮靜。不管她剛才跑了多遠的路,有多快,她都不會流露出任何自己劇烈活動過的跡象。心不跳,氣不喘,眉頭上一滴汗都不會有。而且,她也從來不會咯咯地笑,或者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相反,她的神情總是認真又害羞,舉止也很得體。她會友好地沖伯爵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便故作端莊地低頭重新看書,還伸手翻上一頁。 這麼鎮定的一個孩子會想出把鵝從籠子裡放出來的陰謀嗎?這簡直太荒謬了。你乾脆說古巴比倫的通天塔是她弄倒的,或者獅身人面像的鼻子是被她敲掉的。 沒錯,當主廚獲知瑞士外交官點了份烤鵝並質疑鵝肉不新鮮的時候,她正在廚房裡吃晚飯。同時我們也必須承認她對她的埃米爾叔叔的忠心。可即便如此,一個十三歲的小女孩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早晨七點把三隻壯實的家禽弄到這家國際大酒店的四樓去呢?伯爵一邊打開房門,一邊得出了最後的結論:這個想法既不合邏輯,也不合自然規律,更違背常識。 「我的天哪①。」 ﹛① 原文為德語:Iesu Christi。﹜ 片刻前還坐在大堂裡的索菲亞此時正穩穩當當地坐在大公那張辦公桌前,津津有味地讀著她那本大部頭書。 「哦,你好,爸爸。」她頭也不抬地說道。 「噢,別人進屋的時候,停下自己手頭的工作,抬頭看一眼來人,這種禮貌已不再需要了是嗎?」 索菲亞的身子在椅子裡轉了一下。 「對不起,爸爸。我看書看得正興起呢。」 「嗯。什麼書?」 「講同類相食的。」 「就是講吃人肉的!」 「米歇爾·德·蒙田寫的。」 「啊,好啊。如果是這樣,我敢說,這時間花得值。」伯爵坦承道。 他一邊朝書房走,心裡一邊琢磨。米歇爾·蒙田?忽然,他朝那張寫字臺的底座瞥了一眼。 「那是《安娜·卡列尼娜》嗎?」 索菲亞順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 「對,我想是的。」 「它在那兒幹嗎呢?」 「只有它和蒙田那本書一樣厚。」 「一樣厚?」 「有什麼問題嗎?」 「我只能說,換了是安娜·卡列尼娜,她絕不會因為你和蒙田一樣厚,就把你拿去墊桌子的。」 * 「這想法太荒謬了,」伯爵說,「一個十三歲的女孩,怎麼可能帶著三隻如此壯實的鵝爬上兩層樓梯而不被任何人察覺呢?再說了,我問你,她能幹出這種事來嗎?」 「當然不會。」埃米爾說。 「不,絕對不會。」安德烈也同意。 三個人都憤怒地搖了搖頭。 在一起共事多年有一個好處,即每天可以省卻許多無聊的客套話,留出充裕的時間來討論更值得關心的事,比如說風濕病、公共交通不力,以及某位被莫名其妙提拔上來的人小題大做的行徑。二十年了,「三巨頭」的全部成員對坐在文件堆後面的那位小肚雞腸的男人早已有所領教,同時,也對那位從日內瓦來的所謂「美食家」甚至連鵝和松雞都分不出來已經見怪不怪了。 「這太讓人氣憤了。」伯爵說。 「真是的。」 「還是在例會前半小時把我叫過去的。我們這兒要討論的事本來就夠多的了。」 「可不是嘛,」安德烈表示同意,「亞歷山大,這倒是提醒我了。」 「什麼?」 「在今晚營業之前,你能不能讓人把送飯菜的小升降機打掃一下?」 「當然。裡面很髒嗎?」 「恐怕是的。不知怎麼回事,裡面掉了一地的羽毛……」 說完這句話,安德烈伸出他那根頗有傳奇色彩的手指在嘴唇上刮了一下,而埃米爾則假裝在喝茶。伯爵呢?他大張著嘴,卻不知做何回答——如何說出一番直戳要害,而且許多年後仍會被人們拿來反復說的俏皮話。 這時,突然傳來了敲門聲。年輕的伊利亞拿著木勺走了進來。 在偉大的衛國戰爭中,埃米爾失去了一名又一名經驗豐富的員工,連愛吹口哨的斯坦尼斯拉夫也未能倖免。因為年富力強的成年男人都參了軍,他的廚房不得不用上許多青少年。伊利亞是一九四三年被雇用的,他在一九四五年按資歷被提拔成了副主廚,當時他才十九歲。埃米爾給了他一把木勺,而非切肉刀,這多少能體現他對伊利亞業務能力的信任。 「怎麼啦?」埃米爾頗不耐煩地抬眼問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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