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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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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翻動著書頁。當他終於從書裡感受出米什卡特有的火暴性子,臉上不禁泛起了微笑。可是,在「宗教大法官」那段引文後面,還有一段從《卡拉馬佐夫兄弟》中選出來的話。而這段話來自哪個場景,伯爵已經忘得乾乾淨淨了。但它應該和名叫伊柳舍奇卡的小男孩有關,就是一向受同學欺負,最後得了重病的那個。在男孩臨死之際,他那悲慟欲絕的父親告訴聖人般的阿廖沙·卡拉馬佐夫,他兒子最後提出的那個請求: 爸爸,當他們把土撒在我的墳墓上,讓他們把麵包殼掐碎了,也撒些在上面,這樣麻雀才會來,我聽見它們來了,知道我不是一個人躺在這裡,我才會高興。 讀到這裡,亞歷山大·羅斯托夫再也忍不住,終於淌下淚來。當然,伯爵是為他的朋友,一個慷慨又性急的人,一個在他所處的時代卻沒有任何屬於他的時刻的人流淚。他,和那個可憐的小男孩一樣,遭受了那麼多的不公正,卻仍無意譴責這個世界。 當然,伯爵也在為他自己哭泣。因為儘管他擁有瑪麗娜、安德烈和埃米爾的友情,有對安娜的愛,還有索菲亞這一上天賜給他的最非凡的福氣,可米哈伊爾·費奧多羅維奇·門迪茨一死,從伯爵年輕時起就認識他的人就一個也不剩了。但卡捷琳娜說得對,至少他仍然會記得。 伯爵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他決心把老友這本最後的書稿的最後幾頁讀完。那些跨越了兩千多年時間的引文並未往前走多遠。因為它沒有延續到當今,書中概括的內容截止於一九〇四年六月。在書的結尾,米什卡把許多年前他從契訶夫的書信中抄來的那段話又用在了這裡: 在柏林,我們住進了最好的酒店,房間很舒適。我很享受這段時間的生活,我的胃口很久沒有這麼好過。這裡的麵包太好吃了,我每次都會吃撐。咖啡也很棒,晚餐更是好得無法用筆墨形容。從未出過國的人不會知道麵包可以好吃到什麼程度。 鑒於二十世紀三十年代的俄國經歷過那麼多苦難,伯爵終於能理解沙拉莫夫(或者他的上司)為什麼會在這麼一個小問題的審查上如此堅決,因為他們一直都以為,契訶夫的那段話只會引起人們的不滿或怨恨。可諷刺的是,契訶夫的那段話甚至已經不再準確了。因為,時至今日,俄羅斯人比歐洲其他任何地方的人都瞭解,能有片普通的麵包吃是件多麼美好的事。 伯爵終於合上了米什卡的書。他沒有徑直下樓和其他人會合。相反,他留在了書房裡,迷失在紛繁的思緒中。 基於當時的情況,旁觀者可能會理所當然地總結道:伯爵是坐在那裡緬懷他的老友。可事實上,他沒有再繼續想米什卡。他想的是卡捷琳娜。特別是,他帶著不祥的預感想到,僅僅二十年的時間,這只曾經的螢火蟲,這個風車,這個世上的奇跡,怎麼就變成了這樣一個女人:當別人問她她要去哪裡時,她竟然會毫不遲疑地回答,去哪兒不都一樣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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