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每天的例會首先會對當晚提供的特色套餐做一個詳細說明。「主教」早已很自然地將傳統的品嘗方法棄之不用了。他的理由是,廚師對自己做出來的食物的味道已經非常瞭解,而且,為餐廳的工作人員額外做一道菜當作樣品來品嘗,這種做法不僅隨意,還是一種浪費。所以,「主教」要求埃米爾寫一份特色套餐的說明。

  主廚嘴裡又咕噥了一聲,他把菜單順著桌面一推,它便朝桌對面的「主教」滑了過去。「主教」在食譜上一通圈圈畫畫,又是箭頭,又是畫叉的,突然,他停住了手中的鉛筆。

  「我覺得,甜菜和豬肉搭配在一起應該不會比蘋果差吧,」他說,「而且,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主廚茹科夫斯基,你的廚房裡應該還有一筐甜菜。」

  說著,「主教」便把他的這項建議加入了埃米爾的菜單。主廚不由得朝桌對面這位如今被他戲稱為「大嘴巴伯爵」的人投去了憤怒的一瞥。

  「主教」把校正過的菜單還給主廚,然後把注意力轉向了餐廳主管。後者也把他的本子順著桌面推了過去。儘管再過幾天,一九五三年就要過去了,「主教」把本子打開之後,仍然從第一頁翻起,一週一周地看了起來。當他終於翻到今天那一頁時,他用鉛筆尖比著核對起今晚的預訂名單來。接著,他又給安德烈講解了一番應該如何安排座位,然後才把本子還給他。「主教」最後還交代了一件事,他提醒主管,擺放在餐廳正中央的花有一些已經開始枯萎了。

  「我也注意到了,」安德烈說,「但恐怕我們酒店的花店裡已經沒有足夠的庫存,所以無法保證那些花能夠經常更換。」

  「如果艾森伯格花店的鮮花不夠用,那也許我們應該改用絲綢做的假花。那樣的話,不僅不必定期更換鮮花,還更加經濟實惠。」

  「我今天會去和艾森伯格花店談談。」

  「那好。」

  「主教」結束會議之後,埃米爾嘴裡又咕噥著找他那筐甜菜去了。而伯爵則和安德烈一起來到了主樓梯。

  「一會兒見。」領班說完,便朝花店去了。

  「回見。」伯爵說完,也朝自己的房間走去。

  可等安德烈剛從視線中消失,伯爵就馬上折回二樓的樓梯口。他機警地往樓梯角掃視了一圈,確信他的朋友已經走遠,然後迅速回到了博亞爾斯基餐廳。進門後,他鎖上了身後的門。他朝廚房裡偷瞄了一眼,確信埃米爾和他所有的員工都在忙別的事。他這才走到餐廳主管的服務台前,打開抽屜,先在自己胸前畫了兩個十字,然後將一九五四年的那個記事本抽了出來。

  不到幾分鐘,他就將一月和二月內的所有訂座信息看了一遍。看到三月在黃廳和四月在紅廳的一項活動時,他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可又覺得這兩個都起不到什麼作用。越往後看,頁面上的空白就越多。有時候一連好幾周都沒有一條記錄。於是,伯爵翻頁的速度開始加快了,快速之中也帶著一絲絕望,直到他翻到六月十一日那頁。讀完安德烈用秀氣的字體記在頁邊上的注意事項,伯爵不由得伸出手指在這條記錄上點了兩下。這場晚宴,主席團和部長會議會共同出席,而在眼下的蘇聯,這可是權力最大的兩個機構。

  伯爵把本子放回抽屜,然後從樓梯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他把椅子推到一邊,坐在地板上,打開了大公辦公桌桌腿上的其中一道暗門。三十年來,他還是頭一回打開。儘管六個月前,也就是卡捷琳娜突然造訪的那天晚上,伯爵就已經下定決心採取行動了,但直到音樂學院即將出國訪問的消息傳來,他才真正著手實行。

  *

  晚六點,伯爵來到夏裡亞賓酒吧的時候,那裡的常客們正在為「矮胖子」韋伯斯特的不幸遭遇進行慶祝。這位喜歡熱鬧而又頗為倒霉的美國人剛剛抵達俄國首都。從孩提時代起,他便得了個「矮胖子」的綽號,如今他二十九歲了,卻依然深受肥胖之苦。「矮胖子」是受父親的叮囑才來到俄羅斯的。作為新澤西州蒙特克萊市的美國自動售貨機公司的擁有人,他父親交給了他一項非常嚴格的任務:不賣出去一千台機器不要回家。到達這裡三周之後,他終於敲定了與党的官員(高爾基公園溜冰場的經理助理)面談的時間。此刻,在好幾位記者的慫恿下,他請大家喝一輪香檳以示慶祝。

  伯爵在吧台盡頭的一張高凳上坐了下來。他接過奧德留斯遞來的一杯酒,點頭道過謝,臉上便掛起了微笑,仿佛他本人也有什麼事值得慶祝一樣。人類的謀略從來都逃不出偶然、猶豫和輕率的窠臼。縱使伯爵真的擁有決定事物進程的力量,他也無法勝過命運之神的安排。所以,他把杯子舉了起來,嘴唇上泛著笑意。

  然而,順從命運的安排其實也是拿命運冒險。的確如此。伯爵剛在吧臺上放下長腳酒杯,就感覺脖頸後頭襲來一股冷風。緊接著,有人正著急地低聲跟他講話。

  「閣下!」

  伯爵把凳子往後一轉。他驚訝地發現,站在身後的是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他肩膀上落著霜,帽子上還頂著雪花。幾個月前,維克托新加入了一個室內樂團,因此近期晚上很少在酒店露面。但此刻,他喘著粗氣,好像他剛剛跑了大半個城市才趕到這裡的。

  「維克托!」伯爵驚呼了一聲,「出什麼事啦?你怎麼看上去這麼著急?」

  維克多沒理會他的問題,開門見山地講了起來,而且語氣急促得有些反常。

  「我知道您對您女兒從來都是呵護有加的,閣下,您也理當這麼做,因為這是為人父母的責任和義務,更何況您的女兒如此溫柔善良。但恕我直言,我覺得您正在犯一個可怕的錯誤。本來她不出六個月就將畢業,而且很可能會拿到一個相當好的職位,可現在您的這個決定會讓這一切都受到影響。」

  「維克托,」伯爵邊說邊站起身來,「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

  維克托仔細端詳著伯爵。

  「讓索菲亞撤回報名的難道不是你?」

  「撤回什麼報名?」

  「我剛剛接到瓦維洛夫團長的電話。他告訴我,她已經拒絕了隨音樂學院的樂團巡迴演出的邀請。」

  「拒絕邀請!我向你保證,我的朋友,我根本不知道有這回事。您剛才說的一切我都贊同,她能否有個光明的未來完全取決於她在這次巡迴演出中的表現。」

  兩個人面面相覷,全愣住了。

  「這一定是她自己的主意。」伯爵說。

  「可為什麼呢?」

  他搖了搖頭。

  「我覺得很可能是我的錯,維克托。昨天下午,得知這個消息以後,我可能有些反應過度了:在巴黎歌劇院為上千名觀眾演奏拉赫瑪尼諾夫的作品,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她一定是被我說得有點發慌了。就像你剛才說的,她有顆非常溫柔的心。可她同樣不乏膽量。再過幾周她就會沒事的。」

  維克托一把揪住了伯爵的衣袖。

  「可我們已經沒有幾周了。這個週五,樂團的行程和節目單就要公佈了。而在公佈之前,團長需要參演者全部到位。我原以為撤回索菲亞的報名是你的主意,所以我說服了團長,在他派別人替代索菲亞之前,他同意給我二十四小時,讓我來跟你談談,勸你改變主意。但如果這是她自己決定的,你今晚一定得和她談談,讓她改變想法。她可要對得起上帝賜予她的那份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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