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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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時後,在博亞爾斯基餐廳的十號餐桌上,研究完了菜單,也點完了菜,索菲亞正滿懷期待地看著伯爵,因為他們正在玩「zut」的遊戲,而下面輪到他了。可是,儘管已經準備了一個十拿九穩的事物類別(蠟的常見用途①),伯爵決定,還是先講一個以前從沒講過的故事給她聽。 ﹛① 用來製作蠟燭,密封書信,製作雕塑,為木地板拋光,除去毛髮,讓鬍子成形!——作者注﹜ 「我跟你說過我在軍校念書時那裡舉行的『綬帶日』活動嗎?」他開講了。 「是的,」索菲亞說,「你講過。」 伯爵的眉頭皺了一皺。他把這些年來自己同女兒之間的談話按時間順序回憶了一遍,卻沒找到任何他曾給她講過這個故事的證據。 「『綬帶日』我也許提到過一兩次,」出於禮貌,他還是承認了,「但今天這個故事我肯定沒跟你講過。你知道,我自幼便在射箭上表現出了很高的天賦。有年春天,那時我也就是你這麼大,學校舉辦了一次『綬帶日』活動。我們每個人都被選派參加不同的比賽——」 「那時你有十三歲了嗎?」 「什麼十三?」 「這故事發生的時候,你滿十三歲了嗎?」 伯爵的眼珠來回轉了幾輪,在心裡算了算。 「嗯,是的,」他有點不耐煩地說,「我想當時的我大概也是十三歲。可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射術高超,在學校裡,大家都把我視作射箭冠軍最有力的競爭者。而我也滿懷希望地期待著這項比賽。可越是臨近『綬帶日』,我的射術卻變得越來越糟。眾所周知,我原本能輕易射中五十步以外的一串葡萄,可現在即使一隻大象站在離我僅十五英尺遠的地方,我都射不中。我一看見我的那張弓,我的雙手就會發抖,我的眼裡就會變得淚汪汪的。突然之間,我,羅斯托夫家族的後代,發現自己居然有了用託病住院來逃避比賽的念頭。」 「可你沒有。」 「對,我沒有。」 伯爵端起酒來喝了一口。為了營造出更戲劇化的效果,他稍稍停頓了一下。 「令人恐懼的那一天終於到了。射箭比賽一開始,觀眾們聚集到了體育場上。甚至到了面對箭靶的那一刻,我心裡仍然覺得,等待著我的一定是一場奇恥大辱,因為儘管我的射術非常出名,但我的箭一定會偏離靶心,而且偏出去很遠。然而,當我用顫抖的雙手把弓拉開,我眼角的餘光湊巧看見站在旁邊的老教授塔爾塔科夫,他被自己的拐杖絆了一下,結果一個踉蹌跌倒在了一堆動物糞便裡。啊,看到那一幕我心裡頓時快活極了,於是手指一松,箭自己飛了出去——」 「你的箭從空中飛過,然後正中靶心。」 「嗯,是的。一點沒錯。正中靶心。所以,可能我以前給你講過這個故事,可你知道嗎?從那天開始,每當我為自己的目標感到焦慮時,我就會想起塔爾塔科夫教授跌倒在糞堆裡的那副慘樣,這麼一想,我每次的目標准保都能夠實現。」 說完,伯爵總結似的把手在空中使勁揮了一揮。 索菲亞笑了,但她臉上流露出了困惑,似乎不太明白為什麼這位有名的弓箭手偏要挑這個時候給她講這個故事。於是,伯爵又進一步闡述了起來: 「生活中,這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是一樣。我們必定會面對一些讓自己心生畏懼的時刻,無論是要冒著風險,踏上參議院的議員席,還是走向田徑比賽的賽場,還是……登上音樂廳的舞臺。」 索菲亞盯著伯爵看了片刻,然後歡快地大笑了起來。 「音樂廳的舞臺。」 「是的,」伯爵說,她的笑似乎把他激怒了,「音樂廳的舞臺。」 「有人把我和瓦維洛夫團長說的話告訴你了。」 伯爵將面前的刀叉重新擺放了一下。它們不知怎的變得不整齊了。 「我也許是聽誰說了些什麼事。」他不置可否地答道。 「爸爸。我並不是因為害怕在觀眾面前演出。」 「你確定嗎?」 「確定。」 「可你從來沒在像巴黎歌劇院那麼大的音樂廳裡表演過。」 「這我知道。」 「而且,眾所周知,法國觀眾是最苛刻的……」 索菲亞又大笑了起來。 「啊,如果你是想勸我別太緊張的話,那你的任務完成得可不怎麼樣。但老實說,爸爸,我的決定與演出前的焦慮沒有絲毫關係。」 「那還能是為什麼呢?」 「我就是不想去。」 「你怎麼會不想去呢?」 索菲亞低頭瞅著桌面,也開始擺弄起自己的刀叉來。 「我喜歡這裡,」她終於說道,她沖著屋內,再順著整個酒店比畫著,「我喜歡和你一起待在這裡。」 伯爵端詳著他的女兒。長長的黑髮,姣好的皮膚,深藍色的雙眼,她看上去有著一份遠遠超出她年齡的沉靜。也許這正是問題所在。如果說沉靜是成熟的標誌,那衝動則是青春的標誌才對。 「我想再給你講一個故事,」他說,「這個故事我敢肯定你沒聽過。它就發生在這家酒店,不過那是在三十年前一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和今晚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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