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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勇士阿喀琉斯

  「你好,阿爾卡季。」

  「您好,羅斯托夫伯爵。我能為您效勞嗎?」

  「如果不麻煩的話,能不能借你的文具一用?」

  「當然可以。」

  伯爵站在前臺,他在印有酒店名字的便箋上寫了張便條——上面只有一句話;然後用得體的斜體字寫好信封。見服務員領班正在一旁忙別的事,他便若無其事地快速穿過大堂,將便條悄悄擱在服務台的桌子上。接著,他便朝樓下每週都要造訪一次的理髮店走去。

  雅羅斯拉夫·雅羅斯拉夫爾在大都會酒店的理髮店裡表演他魔術般的手藝已有多年。在此期間,曾經有許多人企圖取而代之。最近一次是一位叫鮑裡斯什麼什麼奧維奇的傢伙。雖然給人把頭髮剪短他還有兩下子,可他不像雅羅斯拉夫,後者不僅是位藝術家,還極其健談。事實上,鮑裡斯幹活的時候一言不發,效率極高,簡直讓人懷疑他是台機器。

  「修?」他沖伯爵問道,顯然不願在主語、動詞或者其他不必要的語言成分上浪費一點時間。

  鑒於伯爵的頭髮已越來越稀,再加上理髮師這極其高效的架勢,修一下估計也就十分鐘。

  「對,修,」伯爵說,「再順便刮刮臉吧……」

  理髮師皺了皺眉。毫無疑問,他身體裡的那個人在提醒他,幾小時之前伯爵應該剛剛刮過一次鬍子;可他身體裡的那台機器被調得那麼精准,伯爵的話剛出口,那「機器」就已經將手裡的剪刀放下,去拿抹剃須膏的刷子了。

  鮑裡斯在刷子上打足了肥皂泡,開始在伯爵臉上長鬍子的地方塗了起來。他又把剃刀在磨刀皮帶上磨了磨,然後往座椅這邊傾下身,穩穩當當地在伯爵面頰的右上方一下一下刮起來。刮完這邊,他把刀刃在毛巾上揩拭乾淨,然後又朝伯爵面頰的左上方彎下身,用同樣敏捷的動作迅速刮完了。

  照此速度,伯爵心裡十分焦急,只要一分半鐘他就把所有的活兒幹完了。

  理髮師用彎曲的指關節抬起伯爵的下巴。伯爵能清楚地感覺到金屬刀刃觸到了他的喉嚨。就在這時,一名新來的酒店服務員出現在了門口。

  「對不起,先生。」

  「有事嗎?」理髮師問道,他的刀緊挨著伯爵的頸部停了下來。

  「這裡有張給你的字條。」

  「擱在凳子上。」

  「可這是急事。」年輕人焦慮地說。

  「急事?」

  「是的,先生。字條是經理寫給你的。」

  理髮師回過頭,終於看了服務員一眼。

  「經理?」

  「是的,先生。」

  理髮師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把剃刀從伯爵的喉嚨旁拿開,伸手接過信,然後,在服務員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裡的同時,他用剃刀的刀刃把信封割開了。

  理髮師展開字條,瞪著它足足看了一分鐘。在那六十秒鐘的時間裡,他一定把字條的內容看了不下十遍,畢竟上面只有四個字:速來見我!

  理髮師又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然後盯著牆壁愣了片刻。

  「我實在想不出來,」他自言自語道,然後又想了一分鐘,才轉過身來對伯爵說,「我有事得出去一趟。」

  「當然,您請自便。我不急。」

  為了強調他的意思,伯爵把頭往後一仰,雙眼一閉,似乎打起盹來。可等理髮師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後,伯爵立刻像貓一樣從椅子裡蹦了起來。

  *

  年輕的時候,伯爵從不曾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有所觸動,他甚至為此感到自豪。二十世紀初期,他的一些朋友開始玩起了一種新潮的緊迫感,這種緊迫感甚至延伸到了他們最為細微的行為上。無論是吃早餐,步行至辦公室,還是把帽子掛在鉤子上,他們都要給自己規定時間,精確得就像在準備一場軍事行動。電話鈴剛響一下他們就會抓起聽筒來應答,看報紙只掃一眼頭條新聞,與人交談從來都是開門見山,而不會聊任何不相關的事。總而言之,他們的一天都是在努力節省每分每秒之中度過。願主保佑他們。

  伯爵卻自覺選擇了一種從從容容的生活方式。他不僅不願為了趕別人制定的時間表而奔波忙碌(他甚至看不起那些戴表的人),還安慰朋友道,某件世間的俗事不必著急處理,他們大可先去吃一頓悠閒的午餐,或者沿著河邊的堤岸散散步。每當此時,他便最為得意。畢竟,難道酒不是放得越久味道越醇,家具不是年代越久遠越能生出漂亮的光澤來嗎?總之,現代人視為緊急的那些事(比如與銀行家見面談生意和趕火車),真的可以往後排,而那些被人們視為無聊的事(比如喝茶和聊天)倒應該多多予以關注。

  喝茶聊天!現代人絕對會反對。如果一個人把時間都花在如此無聊的追求上,他還怎麼可能有時間去做成年人必須做的那些事呢?

  幸運的是,早在公元前五世紀時,古希臘哲學家芝諾就已經為這個問題提供了答案。阿喀琉斯,這位行動敏捷且訓練有素之人,其動作快到了需要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單位去衡量,因此,他應該能很快跑完二十碼的距離。可是,要前進一碼,他必須先前進十八英寸;而要前進十八英寸,他必須先進到九英寸;要想進到九英寸,他先得進到四英寸半,如此類推下去。所以,在跑完二十碼之前,阿喀琉斯必須穿越的長度是無限的。但按照定義,穿越無限的長度需要花費無限的時間。結果就是(正如伯爵本想指出的那樣),對那個在十二點有約的人來說,此刻與十二點之間存在著無數個時間間隙,而這些間隙恰好可以用於獲得精神上的滿足。

  證訖①。

  ﹛① 原文為拉丁語:Quod erat demonstrand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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