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


  可自從十二月下旬的那天晚上,索菲亞把音樂學院樂團巡演的消息帶回家起,伯爵對時間流逝的感覺就完全變了樣。還沒慶祝完這個好消息,他就已經計算出,距離她出發的日子只剩下不到六個月了。更準確地說,是一百七十八天,或者,那只雙響座鐘再響三百五十六次之後。而在這段短短的時間裡,還有那麼多事情得辦。

  鑒於伯爵自幼便養成了不急不躁的生活習慣,你也許會以為,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時鐘在走的嘀嗒聲,就像夜裡有蚊子在耳邊嗡嗡亂飛一樣。或者,他會像奧勃洛摩夫一樣在床上輾轉反側,對著屋裡的那面空牆陷入一種萎靡不振的狀態。可事實正好相反。在接下來的那些日子裡,他的腳步因為這一消息變得更加輕快,他的感覺也更加清晰,頭腦也更敏銳了。因為,就像亨弗萊·鮑嘉被人激怒時一樣,時鐘走動的嘀嗒聲更能顯示出伯爵是個意志極其堅定的人。

  在十二月的最後一周,瓦西裡拿著伯爵從大公的辦公桌裡取出的一枚葉卡捷琳娜金幣,到中央通用百貨公司的地下室裡兌換成了可在該店使用的購物積分。而禮賓服務員用這些積分購買了一隻棕褐色的手提箱和其他旅行用品,如毛巾、肥皂、牙膏和牙刷。這些都用喜慶的包裝紙包好,並在聖誕前夕(午夜十二點)作為禮物送給了索菲亞。

  按照瓦維洛夫團長的計劃,索菲亞演奏的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將是本次演出的倒數第二個節目,在那之後,還會有一位小提琴神童演奏德沃夏克的協奏曲,而他們兩人的節目都會由整個樂團配合演奏。索菲亞一定能拿下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伯爵對此毫不懷疑。可就是霍洛維茨,也有個塔爾洛夫斯基老師啊。所以在一月初,伯爵便聘請了維克托·斯捷潘諾維奇來幫助她排練。

  一月下旬,伯爵把為音樂會設計新演出服的重任委託給了瑪麗娜。在設計討論會(與會者包括瑪麗娜、安娜和索菲亞,出於某種令人不解的原因,伯爵被排除在了會議之外)開過之後,瓦西裡被派往中央通用百貨公司,買回了一匹藍色的塔夫綢。

  這些年來,伯爵在索菲亞的法語入門會話上沒少下功夫。可儘管如此,從二月開始,為了讓她更多地溫習法語會話,父女二人在開胃菜還未端上餐桌的時間裡,已經不再玩他們的「zut」遊戲了。

  「Pardonnez-moi,Monsieur,avez-vous l』heure,s』il vous plaît?」
  「Oui,Mademoiselle,il est dix heures.」
  「Merci. Et pourriez-vous me dire où se trouvent les Champs-Élysées?」
  「Oui,continuez tout droit dans cette direction.」
  「Merci beaucoup.」
  「Je vous en prie.」①

  ﹛① 「對不起,先生,請問您知道確切的時間嗎?」
  「是的,小姐,十點了。」
  「謝謝。您能告訴我香榭麗舍大街怎麼走嗎?」
  「是的,就朝這個方向走。」
  「非常感謝。」
  「不用謝。」﹜


  三月初,伯爵到大都會酒店的地下室去了一趟,那地方他已很多年沒去過了。他經過鍋爐和配電室,徑直朝酒店存放賓客棄物的小角落走去。他在擺放書籍的架子跟前跪下身來,在那些書的書脊上掃視了一遍,尤其留意那些紅色書皮上面用燙金字體寫著「貝德克爾旅行指南」幾個字的書。地下室裡的旅遊指南大多是關於俄羅斯的,這是自然。但也有一些是其他國家的,想必有些客人一路經過了許多個國家,然後把所有旅行指南最後都扔在了這裡。所以,伯爵在幾本被人扔掉的小說中間找到了一本零散的意大利旅行指南,還有一本芬蘭的,一本英國的,最後,還有兩份巴黎市區的。

  然後,就到了三月二十一日這天。伯爵在印有酒店名字的便箋上寫下了那張只有一句話的字條,把它悄悄地塞進了領班桌子上的鈴鐺裡,然後便趕到理髮店赴他每週一次的約,同時焦急地等著有人把那張字條送來。

  *

  伯爵把頭伸到走廊裡看了看,見鮑裡斯已經上了樓梯,他才把理髮店的門關上了。他的注意力現在全都集中到了雅羅斯拉夫那只頗負盛名的玻璃櫃子上。櫃子最前面擺著兩排白色的大瓶子,瓶子上印著「錘子和鐮刀洗髮水公司」的徽章。在這排為全世界的清潔做著鬥爭的「戰士」身後,在那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地方,有一系列過去那種彩色的瓶子。伯爵把洗髮水的瓶子從櫃子裡拿出來,查看起擺在後面的護膚液、肥皂和潤膚油,卻沒找到他需要的東西。

  這兒一定會有的,他想。

  為了看清每只瓶子後面都藏了些什麼,伯爵開始像下象棋一樣把瓶子移來移去。就在那兒。在兩瓶法國古龍香水後面的小角落裡,有兩隻黑色的小瓶子,瓶身已經落滿了灰塵。這正是雅羅斯拉夫·雅羅斯拉夫爾曾經眨著眼睛曖昧地向他提起過的「長生不老泉」。

  伯爵把那只瓶子放進自己的口袋,再將其他的瓶子重新放進櫃子裡擺好,然後關上了櫃門。他急忙回到理髮店的座椅裡坐好,撫平身上的罩衫,然後把頭往後一仰。就算他閉上眼睛,他腦子裡還是會浮現出鮑裡斯用剃刀把信封割開的那一幕。想到這兒,伯爵不由得從椅子裡蹦了起來,他從櫃檯上抓過一把多餘的剃刀,塞進自己的口袋,然後又坐回到椅子裡。與此同時,理髮師剛好從門外走進來,嘴裡兀自在埋怨,說不知是哪個笨蛋鬧的誤會,浪費了他這麼長時間。

  回到自己的房間後,伯爵先把那只黑色的小瓶子藏到抽屜最裡面,然後拿出《巴黎旅行指南》在辦公桌前坐了下來。他查了查內容表,翻到第五頁,從這一頁起是對巴黎第八區的介紹。果不其然,在介紹凱旋門和巴黎大皇宮之前,在介紹馬德蓮蛋糕和馬克西姆餐廳的那一頁中間,夾著一張折疊起來的該地區的詳細地圖。伯爵從口袋裡把鮑裡斯的那把剃刀掏出來,然後用刀把地圖整整齊齊地裁了下來;接著,他又用紅色的筆在地圖上標出了從喬治五世大街經皮埃爾·夏朗大街再到香榭麗舍大道的鋸齒狀路線。

  標完地圖,伯爵來到書房,從書架上把父親那本《米歇爾·德·蒙田隨筆集》取了下來。自從索菲亞把它從寫字臺底下解放出來,這本書就一直舒舒服服地躺在這裡。伯爵把書拿到大公的辦公桌上,開始翻動書頁,他在這兒停停,在那兒停停,為的是把父親畫了線的段落再讀上一遍。當他讀到《論兒童的教育》那一部分時,雙響座鐘響了起來:到中午了。

  再響一百七十三次她就要走了,伯爵心想。

  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又在胸前畫了兩個十字,然後開始用鮑裡斯的剃刀把書中的段落從那本兩百頁厚的名著裡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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