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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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① ﹛① 原文為意大利語:Arrivederci。﹜ 五月初的一個晚上,伯爵正坐在盆栽棕櫚樹中間的一把高背椅裡。他把目光從手中的報紙上抬起來,偷偷朝剛從電梯裡出來的一對年輕的意大利夫婦望去。她是位身材高挑、膚色黝黑的美人,穿著一條深色的長裙,而他個頭矮小,穿著寬鬆的長褲和夾克。伯爵不知道這對夫婦為何來到了莫斯科,但他們每天晚上七點都會準時從酒店離開,想必是外出體驗莫斯科的夜生活。比方說,他們於六點五十五分走出電梯之後,會徑直走到禮賓服務台,瓦西裡已為他們準備好了兩張《鮑裡斯·戈東諾夫》的門票,還為他們訂好了夜宵。然後,這對夫婦會來到前臺寄存他們的鑰匙,而阿爾卡季會把他們的鑰匙收在第四排的第二十八個插孔裡。 伯爵把報紙往桌上一擱,站起身來。他佯裝打了個哈欠,伸了伸腿腳,便朝旋轉門走過去,裝作出去看看天氣的樣子。在門外的臺階上,羅季翁正同那對年輕夫婦互致問候,他為他們叫來了一輛出租車,並替他們把車的後門拉開。見他們的車開走了,伯爵馬上轉過身來,穿過大堂,直接上了樓梯。他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穩步朝樓上走去(自從一九五二年以來,他一直都是這個習慣),不一會兒便到了四樓。他穿過走廊,在428號房門前停了下來。他鬆開兩隻手指,把它們插入他西裝背心的內口袋,從裡頭掏出尼娜給他的那把鑰匙。然後,他往左右看了看,便開門進了屋。 從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也就是安娜打算重新開始她的電影演藝生涯的時候)開始,伯爵就再沒來過428號房間。此刻他可沒閒心來檢查這間小客廳裡的裝潢變化。相反,他直奔臥室而去。他把左邊的衣櫃門打開,看到裝滿了一櫃子的衣裙都是那位膚色黝黑的美人今晚穿的那種樣式:齊膝、短袖、單色。這種樣式畢竟非常適合她。把她這邊的櫃門關上,伯爵又打開了她男伴的衣櫃門。衣架上掛的全是寬鬆的褲子和夾克,鉤子上還掛著一頂報童帽似的無簷軟帽。他挑了一條棕褐色的褲子,便把櫃門關上了。在帶穿衣鏡的衣櫃的第二個抽屜裡,他發現了一件白色牛津襯衣。他從口袋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折疊起來的枕頭套,把挑出來的衣物全都塞了進去。他回到客廳,先把門稍稍打開一條縫,確定走廊裡沒人後,才從門裡溜了出去。 直到聽見門鎖吧嗒一聲合上,伯爵才猛地想起,他應該把那頂帽子一併拿上。正當他準備伸手到馬甲口袋裡去掏鑰匙時,他非常清楚地聽見了輪子滾動的嘎吱聲。伯爵猛地往前跨了三大步,往塔樓裡一躲。與此同時,酒店的客房服務生奧列格正推著一輛小推車拐進了走廊。 * 當晚十一點,伯爵在夏裡亞賓酒吧一邊喝著白蘭地,一邊審閱他的備物清單。金幣,旅遊指南,「長生不老泉」,休閒長褲和襯衫,從瑪麗娜那兒弄來的耐用針線,這些全有了。雖然還有幾樣尚未到手,但他最沒把握的只有一件:在走之前跟其他人打聲招呼。從一開始伯爵就知道,在整個計劃中,這會是最難辦的部分。他畢竟不能隨便發一份電報了事。可它又不是非做不可的。如果實在沒別的辦法,伯爵也做好了不打招呼的準備。 伯爵把杯中的酒一仰而盡,正準備上樓,可還沒等他從凳子上站起身,奧德留斯已經捧著一個瓶子來到他跟前。 「再來一杯?算店裡的。」 自打過了六十歲,晚上十一點以後伯爵便不再喝酒了。因為他知道,深夜喝下去的酒,會像個消停不下來的孩子一樣,凌晨三四點就把你弄醒。但拒絕調酒師的一番好意又未免有些失禮,尤其在他已經把酒瓶都開好了時。所以,伯爵面帶感激地接過那杯混合酒,坦然地坐了下來。他把注意力轉移到吧台另一頭高聲談笑著的一夥美國人身上。 和上次一樣,今天把大夥兒逗得大笑不已的還是那位來自新澤西州蒙特克萊市的倒霉推銷員。初來乍到的他恨不得和這裡每一個有身份的人通上電話,但到了四月,美國人開始轉而尋求同政府高級官員面談的機會。迄今為止,他已親自分別與主管食品、金融、勞動、教育甚至外交事務的人民委員會的官員會晤過。他原以為,向克里姆林宮賣出一台自動售貨機應該與賣出一張喬治·華盛頓畫像的概率差不多,可接下來出現的一系列轉機令他大為吃驚。具體點說吧,韋伯斯特原本吃足了官員們的閉門羹,直到後來才開竅。他為了更好地展示那些機器的性能,讓父親給他寄來了五十箱美國香煙和巧克力。這樣一來,此前無緣與任何高級官員會晤的推銷員突然受到了一百多家政府辦事部門的熱烈歡迎,然後這些機構把他的產品搶購一空了。 「今天這家我還以為是真的上鉤了呢。」他說。 美國人講起了他今天功虧一簣的經歷。看著他,伯爵不禁想起了理查德:他和韋伯斯特一樣充滿好奇,一樣愛交際,一樣愛拿自己尋開心把大家逗樂。 伯爵把酒杯放在了吧臺上。 這麼幹能行嗎?他心想。 伯爵還沒來得及回答自己的問題,矮胖的美國人正在沖大堂裡的什麼人揮手。而朝他揮手回應的居然是一位知名的大學教授…… * 午夜過後不久,美國人到吧台前結完賬,然後在那幫朋友的肩膀上拍了拍,便沿著樓梯上樓,邊走還邊用口哨吹著《國際歌》。來到四樓走廊,他拿出鑰匙在門上摸索著。直到房門在他身後完全關上,他的身體才稍稍直起來,他的神情也才稍稍清醒了一些。 就在這時,伯爵把燈擰亮了。 看到自己屋裡的椅子上坐著個陌生人,美國人大吃一驚,然而他並沒有被嚇得往後退,也沒有立刻大喊大叫。 「不好意思,」他笑著說,「我一定是走錯房間了。」 「不,」伯爵說,「這就是你的房間。」 「嗯,如果這個房間是我的,那就是你進錯房間了。」 「也許吧,」伯爵說,「可我不這麼認為。」 美國人往前走近了一小步,仔細打量著面前的這位不速之客。 「你不是博亞爾斯基餐廳的那位侍者嗎?」 「是的,」伯爵說,「我就是那個侍者。」 美國人慢慢地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您貴姓?」 「羅斯托夫。亞歷山大·羅斯托夫。」 「哦,羅斯托夫先生,我本該請你喝一杯的,但時間很晚了,而且明天一早我還約了人見面。還有別的什麼事我能幫您的嗎?」 「是的,韋伯斯特先生,我想是有一件。你看,我這兒有封信要送給我在巴黎的一位朋友。而這位朋友我猜您也許認識。」 儘管時間已經很晚,伯爵的猜想也頗為唐突,但矮胖子韋伯斯特還是給伯爵倒了一杯威士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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