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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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 「你們準備好了嗎?」瑪麗娜問道。 並肩坐在女演員套間的沙發上的伯爵和安娜給出了肯定的答覆。 瑪麗娜像舉行典禮一般隆重地打開了臥室門。索菲亞從裡面走了出來。 女裁縫為音樂會製作的是一身長袖晚禮裙,帶點喇叭裙的款式:腰部上方稍稍收緊,膝蓋以下再敞開。料子是藍色的,它一方面令人聯想到大海的深邃,另一方面很好地襯托出了索菲亞潔白如玉的皮膚和烏黑的頭髮。 安娜不由得發出一聲驚呼。 瑪麗娜則樂得眉開眼笑。 伯爵呢? 雖然亞歷山大·羅斯托夫並不是科學家,也不是什麼聖人,但年已六十四歲的他清楚地知道,生活從來都不是跳躍著向前推進,而是逐漸展現的。在某個特殊的時刻,這些成千上萬的細微變化才開始顯露山水。我們的能力會此消彼長,我們的經驗會越攢越多,我們的觀點和認識也會不斷改變(即使不是極其緩慢地,至少也是逐漸改變的)。這樣的話,日常生活中的瑣碎小事很可能會潛移默化地改變我們的本性,就像一小撮胡椒粉就能讓一整鍋菜完全變味。可是,當安娜的臥室門一開,索菲亞穿著她那身晚禮服走出來時,伯爵覺得,她在跨出那一步的瞬間,同時跨越了進入成年的界線。線的這邊是一個五歲、十歲或者二十歲的女孩,她文靜羞赧,她有驚人的想像力,她依賴他,並從他這裡尋求友誼和忠告;而線的另外一邊卻是一位年輕的女人,她有自己的判斷和見識,美麗而且有風度,她無須依賴任何人,她只依靠她自己。 「好啦,你覺得怎麼樣?」索菲亞害羞地問道。 「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伯爵說。 「你看上去太美了。」安娜說。 「可不就是嗎?」瑪麗娜說。 在幾個人的讚歎聲和安娜的掌聲中,索菲亞歡快地踮起腳,不由自主地轉了一圈。 也正是這個時候,伯爵才發現,這件晚禮裙是露背的。他簡直不敢相信。塔夫綢(他們不是買了整整一匹嗎?)從她的肩膀開始以抛物線的形狀下垂,一直垂至索菲亞脊椎底部。 伯爵把身體向安娜轉了過來。 「我想這是你出的主意吧!」 正在鼓掌的女演員停下了雙手。 「什麼是我的主意?」 他把手朝索菲亞的方向一揮。 「這件根本不是衣服的裙子。不用問,這主意一定是你從那些所謂『舒適』的雜誌裡學來的吧。」 沒等安娜回答,瑪麗娜已經重重地跺了跺腳。 「這主意是我的!」 女裁縫說話的口吻讓伯爵非常吃驚。他有些惶恐地看著她,而她則一隻眼睛憤怒地向上翻著白眼,另一隻則像炮彈一樣向他射了過來。 「這裙子是我自己設計的,」她說,「也是我親手製作送給我的索菲亞的。」 伯爵這才意識到,他剛才可能無意中冒犯了一位藝術家。於是,他換上了一副溫和一些的口吻。 「這絕對是一件漂亮的晚禮裙。這毫無疑問。瑪麗娜。漂亮的晚禮服。我以前也見過不少,可這是我見過的裡面最漂亮的一件。」說到這兒,伯爵尷尬地笑了笑,他想先借此緩和一下緊張的氣氛,然後才用一種老朋友聊家常的口吻繼續說道,「經過這幾個月的精心準備,索菲亞就要去巴黎歌劇院演奏拉赫瑪尼諾夫的作品了。可倘若到時候觀眾不專心聽她演奏,而是一個個緊盯著她的後背看,那不是太可惜了嗎?」 「也許我們該拿塊麻袋布給她披上,」女裁縫說,「這樣觀眾們保准不會分心。」 「我怎麼可能讓她披麻袋布呢?」伯爵抗議道,「在保證漂亮的前提下,可以適當中庸一點嘛。」 瑪麗娜又跺了跺腳。 「夠了!我們對你的這種擔心一點都不感興趣。亞歷山大·伊裡奇,總不能因為你親眼看見過一八一二年的彗星,就非得讓索菲亞穿著那個年代的襯裙和腰墊去演出吧。」 伯爵正想開口反駁,安娜過來調停了。 「也許我們該聽聽索菲亞自己是怎麼想的。」 他們都朝索菲亞看了過去。而她根本沒在留心他們的辯論,而是在欣賞鏡子中的自己。她轉過身來,捉住了瑪麗娜的雙手。 「我覺得它漂亮極了。」 瑪麗娜得意地朝伯爵看了看。然後,她又轉過身去對著索菲亞,歪著頭把自己創作的這份藝術品又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怎麼啦?」安娜一邊坐到女裁縫身邊一邊問道。 「好像還缺點什麼……」 「是披肩嗎?」伯爵問。 三個女人都沒搭理他。 「我知道了。」過了片刻,安娜終於說道。她走進自己的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條項鍊,項鍊上掛著一顆藍寶石的飾墜。她把它遞給瑪麗娜,後者接過去,幫索菲亞戴在了脖子上。然後,兩位上了年紀的婦人都後退了一步。 「這下妥了。」他們異口同聲地說道。 「真的嗎?」試完衣服,安娜和伯爵一起走在走廊上,她問他。 「什麼是不是真的?」 「你真的親眼見過一八一二年的彗星?」 伯爵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我是很講禮貌,可那並不意味著我笨。」 安娜笑了。 「你有沒有意識到你剛才從鼻孔裡『哼』了一聲?」 「也許吧。可我畢竟還是她父親。你想讓我怎麼做?拋棄我當父親的責任?」 「拋棄!」安娜笑著答道,「當然不是,我的閣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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