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斯科紳士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四 |
|
|
|
安德烈切好鵝肉,端來蔬菜,又把法國瑪歌酒莊產的紅葡萄酒倒好。然後,對兩位用餐者說了聲「祝你們有個好胃口」,便退出門去。 父女二人都非常喜歡埃米爾的創意菜。伯爵還詳細地為索菲亞回憶起了他在一九四六年的清晨站在酒店四樓看到的那混亂的一幕,包括理查德·範德維爾行過軍禮的那條軍用內褲。接著,不知怎的,他們又談到安娜·烏爾班諾娃把自己的衣服從窗戶裡扔出去,等到半夜又悄悄溜出去把它們全撿回來的故事。也就是說,他們把家庭史上所有好笑的小故事都重溫了一遍。 也許有些人會對此感到驚訝,他們以為,伯爵將利用這頓晚餐的時間給索菲亞一些臨別的建議,或者表達一番自己的惜別之情。可伯爵特意在昨天晚上,把索菲亞需要做什麼和怎麼做都已經交代完了。 今天,伯爵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自我克制。作為父親,他最後只給了索菲亞兩條最簡潔的忠告:第一,假如你不去掌控形勢,你就會被形勢掌控;第二條則是蒙田的一句名言——一個人是否有智慧,最可靠的標誌就是看他是不是總是很快樂。而當說到自己的惜別之情時,伯爵也痛快地對索菲亞和盤托出。他告訴她,她不在的時候他會有多麼傷心,但一想到她即將開始的這趟快樂而幸福的旅行,他又打心底裡替她高興。 可伯爵為什麼選在索菲亞臨行的前一晚來跟她講這些呢?那是因為他知道,一個人即將第一次出國旅行時,最不願聽到的就是沒完沒了的叮囑、嚴肅而沉重的忠告,還有,就是涕淚漣漣的離情別意。就像記憶中那碗簡單而普通的湯一樣,當一個人想家的時候,他最容易想起,同時最讓他覺得舒心的,反而是那些被講過上千遍的小趣事。 他們面前的盤子終於空了。伯爵想開始一個新的話題。很顯然,這件事一直都壓在他的心上。 「我一直在想……」他有些吞吞吐吐,「哦,不,我是剛想起來,你也許會……或者是在某個時候,你可能……」 見父親這幾句話說得如此顛三倒四,索菲亞覺得十分反常,她不禁笑了起來。 「您在說什麼,爸爸?我也許會什麼?」 伯爵把手伸進夾克,靦腆地從裡面把米什卡夾在他那本遺作中的照片掏了出來。 「我知道你非常珍惜你親生父母的照片,所以我在想……你可能也想帶一張我的照片在你身邊。」說著,他把照片遞到了她的手上,他的臉唰地紅了,四十多年來,這還是頭一次,他補充道,「這是我唯一的一張照片。」 索菲亞的確被感動了。她接過照片,本打算好好表達一番她的感激,可她朝照片上看了一眼後,卻不由得捂著嘴,大笑了起來。 「你的鬍子!」她脫口而出。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說出來你可能都不信,那時候在賽馬俱樂部裡,我那兩條鬍子可招人羡慕了。」 索菲亞又一次大笑起來。 「好吧,」伯爵邊說邊把手伸了過去,「如果你實在不想要它,我也能理解。」 可她卻把照片往胸前一壓。 「什麼也不能把它和我分開。」她微笑著朝他照片上的鬍子又瞅了一眼,然後抬起頭好奇地望著她父親,「後來它們怎麼沒了呢?」 「是啊,它們怎麼就沒了呢……」 伯爵端起酒來喝了一大口,他告訴索菲亞,一九二二年的一個下午,他的一條鬍子被理髮店裡一個身材魁梧的傢伙毫不客氣地剪掉了。 「真粗魯。」 「是的,」伯爵表示同意,「可跟後來發生的事相比,那僅僅是個開頭。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其實應該感謝那個傢伙,正是因為他,我的生活中才有了你。」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於是伯爵解釋道,理髮店那件事發生之後,有一天,索菲亞的母親突然跑到廣場餐廳他的餐桌跟前,問了他一個跟剛才索菲亞問的一模一樣的問題:你的鬍子哪兒去了?正因為這個簡單的問題,他們才從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這回輪到索菲亞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跑回俄羅斯,這件事你有沒有後悔過?」過了片刻,她問他道,「我指的是十月革命之後。」 伯爵仔細端詳著他的女兒。如果說,索菲亞穿著那身藍色晚禮裙從安娜的房間裡走出來的時刻讓伯爵覺得她已然步入了成年,那眼下就是對這種感覺的最好證明。因為不論是她問話的口吻還是意圖,都不是小孩子詢問父母的方式,而是一個成年人向另一個成年人詢問他當時是如何做出決定的。所以,伯爵認真思考了片刻,便如實跟她說道: 「從今天回過頭去看,我覺得每個轉折點,都有人扮演了關鍵的角色。我指的並不都是像拿破崙那樣影響了歷史進程的人物。我想說的是,在藝術、商業或者是思想演變和發展的關鍵時刻,總會有那麼一些男人或者女人適時地出現,就好像生命之神再一次向他們發出了召喚,讓他們來幫他實現這個目標。好吧,索菲亞,生命之神需要我在某個特定的時間和地點出現,這種事,在我一生之中,只發生過一次。那就是,你母親帶著你來大都會酒店找我的時候。就算拿俄國沙皇的寶座跟我換,我也不會選擇在那個時候離開酒店。」 索菲亞從桌子後頭站起身,走過來在父親的臉頰上親吻了一下。然後,她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身體往後一仰,眯著眼睛說道:「著名的帶三的組合。」 「哈哈!」伯爵大笑起來。 於是,蠟燭繼續在火苗中漸漸消融,一整瓶瑪歌紅葡萄酒已被喝得見了底。與此同時,他們倆先後舉出了聖父,聖子,聖靈;煉獄,天堂,地獄;莫斯科的三條環道;向初生基督朝聖的東方三博士;命運三女神;三劍客;莎士比亞的《麥克白》中的三位女巫;斯芬克斯之謎;冥府的三頭犬;畢達哥拉斯定理;叉子,湯匙,餐刀;閱讀,寫作和算術;信仰,希望和愛(三者中最偉大的是愛)。 「過去,現在,將來。」 「開始,中間,結束。」 「早上,中午,晚上。」 「太陽,月亮,星星。」 對這一個特定的類別而言,這個遊戲也許可以玩上一個通宵,可聽到索菲亞說出「安德烈,埃米爾和亞歷山大」時,伯爵微微把頭一低,主動認輸了。 十點整,伯爵和索菲亞熄滅了蠟燭,回到了他們的臥室。這時,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他們倆對視了一眼,臉上帶著傷感的微笑。只有露出這種微笑的人才知道離別的時刻就要來臨。 「進來。」伯爵說。 是瑪麗娜。她穿著外套,戴著帽子。 「我很抱歉,我是不是遲到了?」 「不不。你到得正是時候。」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