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莫失莫忘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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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周遭一片寂靜,當我們朝那條船走近的時候,能聽到腳下鞋子在吱嘎作響。沒過多久我就留意到踩在草叢上的腳開始下陷,於是喊道:「好了,我們只能走到這裡了。」 另外兩個人在我身後,都沒有表示反對,當我回頭朝後看時,見湯米再次攙著露絲的胳膊。但顯然這只是為了扶住她。我邁著大步走到距離最近的枯樹幹旁,這裡的泥土比較結實,然後靠著樹幹平衡身體。湯米和露絲也學我的樣子走到另一棵樹旁,那棵樹都空了,比我這棵更枯瘦,在我後方左邊。他們分別靠在樹的兩邊,似乎安頓下來。然後我們望著擱淺的船隻。現在我看得到船上漆都剝落了,小船艙的木板框架都開裂了。船艙原來是漆成天藍色的,但現在映著天空看起來幾乎是白色的。 「不知道船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我說。我提高了聲音,想讓其他人聽到我說的話,我以為還會有回音。可是發出的聲音非常切近,令人意外,仿佛我是在一個鋪著地毯的房間裡。 這時我聽到湯米在我身後說:「也許現在黑爾舍姆就是這樣。你們覺得呢?」 「為什麼黑爾舍姆會是這樣?」露絲聽起來是真心感到不解,「就因為關門了也不會變成沼澤地啊。」 「我想不會。我沒動腦子。但我現在總是覺得黑爾舍姆變成了這樣。完全沒邏輯。實際上,這跟我腦子裡的畫面很相像。只不過那裡沒有船,當然了。那倒不是太壞,如果變成現在這樣的話。」 「這倒滑稽,」露絲說,「因為有一天早上我做了個夢。我夢見我在樓上十四號教室。我知道整個校園都被關閉了,可我就在十四號教室,我朝窗外看,看到外面發大水了。就像一大片湖水一樣。我能看到各種垃圾從我窗戶下面漂過去,空的飲料盒什麼的。但我完全沒有驚恐什麼的感覺。一切靜好,就像現在這樣。我知道我沒有任何危險,變成那樣只是因為學校關門了。」 「你知道,」湯米說,「梅格·B在我們中心待過一段時間。她現在走了,去北方什麼地方做第三次捐獻。我再沒聽說過她的消息。你們倆有聽過嗎?」 我搖了搖頭,因為沒有聽到露絲說話,於是回頭去看她。開始我還以為她仍然在望著那條船,但後來我發現,她是凝望著遠處空中一架慢慢爬升的飛機留下的尾跡雲。然後她說: 「告訴你們一件我聽說的事吧。我聽說了克裡茜的消息。我聽說她在第二次捐獻中就完了。」 「我也聽到過,」湯米說,「想必這是真的。我聽到的跟你一模一樣。太遺憾了。才第二次而已。很幸運我沒發生這樣的事。」 「我覺得這種事發生得肯定很多,只是他們不告訴我們,」露絲說,「我那邊的護理員。她可能知道真相。但她不肯說。」 「這裡頭沒有什麼大陰謀,」我說著,轉回身朝向那條船,「有時會發生這種事。克裡茜的事很令人難過。但這種事並不常見。現在他們真的都很小心。」 「我敢肯定這種事發生的遠遠多於他們透露給我們的數量,」露絲再次說道,「每次捐獻之間他們總是把我們搬來搬去,原因之一就在於此。」 「我碰到過羅德尼一次,」我說,「就在克裡茜完結之後沒多久。我在北威爾士的一家診所裡碰到他的。他還不錯。」 「但我敢肯定克裡茜的事讓他傷透了心。」露絲說完,又對湯米說:「他們半點都不會告訴你的,明白嗎?」 「實際上,」我說,「他沒有太難過。很明顯他很傷心。但他應付得還算可以。再說他們已經兩三年沒見面了。他說他認為克裡茜不會太在意。我認為他說的應該有道理。」 「憑什麼他說的就有道理?」露絲說,「他怎麼可能知道克裡茜的感受?知道她想要什麼?躺在檯子上,拼命掙扎著活下去的又不是他。他怎麼會知道?」 這迸發的怒火更像是舊日的露絲,聞言我不禁再次朝她轉過身去。也許只是她眼中滿含怒火,但她回望我的目光帶有一種嚴厲苛責的表情。 「這不可能好受,」湯米說,「第二次捐獻人就完了。不可能好受。」 「我就不相信羅德尼對此感覺還可以,」露絲說,「你只是跟他聊了幾分鐘而已。幾分鐘你能知道什麼?」 「沒錯,」湯米說,「但是正如凱絲說的,他們已經分手了……」 「那也不會有任何不同,」露絲打斷了他的話,「一定程度上來看,那樣反而更難受。」 「我見過許多人處在羅德尼這種情況,」我說,「他們的確能夠接受現實。」 「你怎麼會知道?」露絲說,「你怎麼可能知道?你才是個護理員。」 「我作為護理員見過很多人。真的很多。」 「她不會懂的,對不對,湯米?她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有一會兒我們倆都望著湯米,可他仍是凝視著那條船。後來他說: 「我所在的中心有個人。他總是擔心自己撐不過第二次捐獻。總是說他骨子裡都能感覺到。但後來證明根本沒事。他剛剛做完第三次捐獻,現在一點事都沒有了。」他抬起一隻手遮住眼睛,「我做護理員不大行。連開車都沒學會。我認為正因為如此我的通知才來得這麼快。我知道按道理不是這麼操作,但我相信其實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其實我也不在乎。我作為捐獻者很不錯,但我是個很差勁的護理員。」 大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露絲開口講話了,她的語氣這次平靜了許多: 「我覺得我做護理員還算稱職。但五年我覺得也足夠了。我跟你一樣,湯米。我成為捐獻者的時候已經基本上做好了準備。覺得挺好。畢竟我們就是應該幹這個的,對不對?」 我拿不准她是否期望我對這話做出回應。她講的沒有任何明顯的導向意思,很有可能這只是習慣成自然隨口一說——你總是聽到捐獻者們互相之間說這種話。我再次轉身去看他們,見湯米依然舉著手遮住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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