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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他想,這可真怪,他倆每天都在寫小說,但心裡想著別的事,並從這些事中汲取力量,滋養想像力。他心想他的父親在簽合同、去銀行、尋找投資夥伴時,是否一直想著能讓他呼吸加快的私事。

  當海因裡希出門散步時,托馬斯常有衝動想與他同去,但他心知哥哥對獨處的需求猶在自己之上,或說在哥哥的意識中,兩個年輕的單身兄弟一起出門散步這事顯得更不尋常。

  他們的女房東有兩個這樣的兄弟,兩人住在一起,都體弱多病。有時傍晚他們過來在廚房裡坐坐,或在星期天彌撒後出現。托馬斯感覺,即便在熟悉的環境中,他們都看起來很古怪。他們既沒有結婚,也不是單身。他們都有點不喜歡對方。其中一個當過律師,他退休的原因是個謎團。他兄弟時常提及此事,但一開口就被他的房東姐姐制止。另一個很迷信,但他的律師兄弟不贊同他的想法。這個迷信的兄弟煞有其事地告訴托馬斯和海因裡希,說當一個男人去見牧師時,應該把右手放在自己睾丸上,但律師兄弟說沒有這種規定。

  「事實上,」他說,「有一條規定是不要做這種事。還有一條規定要人保持理智。所以我們都有頭腦。」

  托馬斯心想,他和海因裡希是不是這對兄弟的弱化版。他想,等他們人到中年,這種相似性會越發明顯。他認為他們現在待在一起,是因為若是向母親要錢,兩人一起開口,談談旅遊見聞,聊聊他們的作品,事情會容易很多。

  唯有一次在意大利旅居時,曼家兄弟吵過一架。起頭是海因裡希陳述了一個托馬斯聞所未聞的觀點:他認為德國統一是一個錯誤,唯一的結果是讓普魯士人繼續統治。

  「他們奪取了控制權,」他說,「一切假借發展為名。」

  對托馬斯而言,發生在海因裡希出生那年,以及在他自己出生前四年的德國統一事件,是早有定論的,無人能爭議其價值。它逐漸演變為一項工程,其意義早已彰顯。德國是一個國家。德國人說一種語言。

  「你認為巴伐利亞和呂貝克是這個國家的一部分嗎?」海因裡希問。

  「是的。」

  「德國——如果我能使用這個詞——它包含了兩種彼此對立的要素。一種是對一切都情緒化,包括語言、人民、民間傳說、森林、古代,這是十分荒謬的。另一種是關於金錢、掌控、權力。它使用夢幻的語言來遮蓋赤裸裸的貪欲和野心。普魯士人的貪欲。普魯士人的赤裸裸的野心。它的結局會很糟糕。」

  「意大利統一的結局也會很糟糕嗎?」

  「不,只有德國才是。普魯士人的霸權是通過打勝仗得來的,它掌握在軍隊手中。意大利軍隊就是個笑話。你試著嘲笑一下普魯士軍隊看看。」

  「德國是一個偉大的現代國家。」

  「你說什麼胡話。你經常胡說一氣。你聽到什麼就信什麼。你是一個渴望失戀的年輕詩人。但你生活在一個對擴張、霸權感興趣的國家。你得學會思考。你只有學會思考,才能成為一個小說家。托爾斯泰能夠思考,巴爾紮克也能。很不幸,你不能思考。」

  托馬斯起身離開房間。之後幾天他一直想展開一場爭論,證明海因裡希是錯的。但他突然醒悟到,海因裡希是故意吵架的,這番話並非他的本意。也許他只是為了爭吵而爭吵。他從未聽哥哥說過這種話。

  俯瞰鎮子的巴貝裡尼宮,是一個龐大而醜陋的建築物。托馬斯沒有告訴海因裡希,他悄悄出門去參觀導遊書上提到的公元前二世紀的尼羅河鑲嵌畫。當托馬斯出現時,門口那個女人表示驚訝,她怏怏不樂地告訴他關門的時間。她給他指明鑲嵌畫的位置,守在那裡的是一個穿著破舊制服,漫不經心的年輕人。

  令托馬斯著迷的是鑲嵌畫的晦暗感,那一定是在時光中褪了色,灰色和稀薄的藍色成為主調,石板和泥土的顏色成為主宰。

  尼羅河上清澈的光線讓他想起呂貝克的碼頭,被風吹遠的雲,他父親告訴他,他可以從一個系纜樁跑到下一個,但不要被纜繩絆住腳,也不要離水太近。

  他的父親和一個職員在一起,討論著船、貨物、日程。雨滴落下來時,兩人望向天空,伸手試了試是否會下大雨。

  接著他想到了什麼。他看到了他正在構思的小說的全貌。在這部書中,他將把自己重塑為一個獨生子,把母親寫成一個嬌美的、愛好音樂的德國女繼承人。把伊麗莎白姑媽寫成喜怒無常的女主角。男主角不是一個人,而是家族商行本身。呂貝克的重商氛圍將成為小說背景,但商行會衰敗,正如家裡的獨生子會夭折。

  如同鑲嵌畫的藝術家曾構想出一個雲影水光中的流動世界,他也要重建呂貝克。他要進入父親的靈魂,還有母親的、祖母的、姑媽的靈魂。他會看到所有這些人,刻畫出他們命運的衰微。

  他們回到慕尼黑後,托馬斯開始創作《布登勃洛克一家》。他與海因裡希日常見面,但沒告訴他這個長篇計劃,只讓他看已經寫完的、即將結集出版的短篇。但當他想要專心寫作時,卻發現慕尼黑令他分心。他散步過多,讀報、看文學雜誌過多,起床太晚。他需要待在一個能把一生奉獻給小說的地方,而且在那裡,他不會一開始就忍不住把內容告訴別人。

  他去了羅馬,開始認真地寫這部書。他在城中無人認識,這給了他自由。一定有文藝青年聚集之地,但他不想知道。他把小房間裡的桌子搬到窗口。他給自己定下規矩,每寫一小時,就可以躺在小床上休息十分鐘。他每天一起床就寫作。

  他記憶中的呂貝克以形形色色的畫面出現,幾乎都是些碎片。像是有什麼東西粉碎了,而他的腦海中只留住了碎屑。然而當他開啟每個場景,他便創造出一個連續、完整的世界。這讓他覺得他能挽救已經結束的一切。呂貝克曼家的生活即將被遺忘,但只要這部越寫越長,超過了以往所有計劃的書能獲得成功,布登勃洛克家的生活將在未來為人矚目。

  等到回慕尼黑,他已完成書的前幾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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