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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


  自從海因裡希和托馬斯發表作品後,只要他們願意,就能在慕尼黑任何一家文藝咖啡館裡和同行們坐在一起。當他們從一家咖啡館走到另一家,總能被人認出,甚至有人特地來找他們。漸漸地,托馬斯發現自己坐的桌子、身邊圍繞的人,正是在一年前他遠遠觀望著的那些。

  不久他在一家雜誌社找了份兼職,這讓他租下了一套屬於自己的小公寓。他經常寫作到深夜。當他將滿二十三歲,小說的進度將近一半時,在一個尋常的傍晚,他坐到一桌子人中間,那裡有兩個他不認識的年輕人。他對他們感興趣是因為這對兄弟並不對彼此的存在感到不安。他們像朋友或同行似的熱情交談。他們是保羅·埃倫貝格和他的弟弟卡爾,兩人都是音樂家,卡爾在科隆讀書,保羅還在慕尼黑學畫。

  他倆自然地切換某種方言的樣子,讓托馬斯覺得有趣。他們凡事都率性而為。他們在德累斯頓長大,彼此間說話模仿古時候的城裡人,或者模仿從周邊農村進城,趕著豬,運著一馬車貨的農民。他試著想像自己和海因裡希模仿呂貝克人會是什麼樣,但他不認為海因裡希會覺得這有趣。

  他與保羅熟識後,犯了一個錯誤,他把保羅引見給他的家人,但發現保羅對他妹妹盧拉動了心,而他母親希望保羅常來。

  有時托馬斯和保羅能聊得很坦誠,他們都認為男人的性是複雜的,過程可以很曲折。他們心照不宣地分享某些感受。因此當他們說到要避開隨便的女人或站街女,並表示他們對上流社會的淑女感興趣時,托馬斯明白,上流社會的淑女並不易得,這是對其他事物的一種指代。

  他們開始在文藝圈朋友不太去的咖啡館裡單獨見面,特意坐在後面的桌子,而不是坐在前面的窗口。他們覺得不必非說話不可。他們可以望著遠處,思考未說出口的想法,然後目光交接,並讓這種凝視停留片刻。

  托馬斯把自己正在寫的小說只告訴了保羅。起初他玩笑般地告訴保羅,他已經寫了多少頁,結尾還遙遙無期。

  「沒人會讀,」他說,「沒人會出版。」

  「為何不寫短些呢?」保羅問。

  「每個場景都是必要的。這是一個衰亡的故事。為了突出這點,我必須寫這家人最得勢的時候。」

  他儘量不讓自己在這部書上顯得過於認真,他僅僅扮演一個在閣樓裡寫書的、自我陶醉的作家,而此書好高騖遠,遠非嚴謹。他明白保羅知道他是認真的,但當他還想接著聊寫作進展時,保羅也覺得無甚趣味。

  一天傍晚,保羅顯然不知該對他披露自己的小說進度作何回應。

  「今天我在書裡殺了自己,」托馬斯說,「昨晚就開始寫了,我回頭會再讀一遍,改一改,但基本已定局。細節部分我是從一本醫學教科書裡查的。」

  「別人會知道那是你嗎?」

  「是的。我就是那個男孩漢諾,他死於傷寒。」

  「你為何殺死他?」

  「這個家庭無法繼續了,他是最後一個。」

  「沒有人活下來嗎?」

  「就剩他母親。」

  保羅沉默下去,似乎有些不安。托馬斯意識到他很快會厭倦這個話題。

  「我喜歡上了他,」他接著說,「他的纖敏,他演奏音樂的樣子,他的孤獨,他的痛苦。他的所有這些要素我都知道,因為那都是我的要素。我對他有種奇怪的控制欲,不想讓他活下去,好像我能用這種方法預見自己的死亡,一句一句地朝它走去,仿佛體驗著什麼生理快感。」

  「生理快感?」

  「這是我寫作時的感覺。」

  自從保羅明白這種見面對寫作進入尾聲的托馬斯而言是多麼重要,他便開始戲弄他,忽而臨時改變計劃,忽而去托馬斯的公寓投一張便條說約會取消。保羅是擁有掌控權的那個人。有時他將托馬斯拉得很近,但隨即又毫無預兆地放鬆了這根繩子。

  一天托馬斯得知,這部小說將分成兩卷出版,他需要找到保羅告知這一消息。他先去保羅家投了便條,然後去了保羅的工作室。他找了多家咖啡館,但時間還太早。終於在晚餐後,他找到了保羅。他正坐在一群畫家同行中間。托馬斯也坐下來想和他說話,但保羅沒理他,只和其他人一起哈哈大笑,嘲弄某個在課上講光影的教授。

  「要畫陰影,你得混合灰色、棕色然後再加點藍色,」保羅模仿老人的語氣說道,「但要混合得當。混合不好,畫出的陰影就不對。」

  談話還在繼續,托馬斯朝隔著兩個座位的保羅轉過身去。

  「我的小說被錄用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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