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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他們以前是。家族兩邊都是。但現在不是了。現在是新教徒,雖然他們看起來是典型的猶太人。顯赫的猶太人。」

  「他們改宗了嗎?」

  「我姑媽說他們被同化了。」

  一天傍晚,托馬斯和保羅兄弟倆在咖啡館裡待晚了,等他回到公寓樓大門口,正在摸鑰匙開鎖,一個人從背後走上前來。他轉過身,看到是個身材瘦高、戴眼鏡的中年男子。片刻後他才認出是斯皮內爾公司的許納曼先生。

  「我要和你談談。」他壓低了沙啞的嗓音說道。

  托馬斯以為許納曼惹上了麻煩,被襲擊了,還是被搶劫了。他心想他是怎麼知道他的住址的。街上一個人也沒有。他覺得自己別無選擇,只能請許納曼先生進公寓樓。然而走到公寓門口,他猶豫了。

  「你真的必須今晚見我嗎?」他問。

  「是的。」許納曼先生說。

  進了公寓,他請他的客人脫下外套。托馬斯心想,只要許納曼沒受傷,就可以讓他走了。也許他只是想要坐出租車的錢。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你的地址,」他們面對面坐在小客廳裡,許納曼先生說,「我在咖啡館裡找到你的一位朋友,我對他說是有急事。」

  托馬斯困惑地看著他。他的頭髮仍然是灰色,根根如鋼釘,但他身上還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當他的客人沉默下來時,他的面龐顯得越發柔和。

  「我想請求你的原諒。」他說。

  托馬斯想說他對於在斯皮內爾公司被告發一事是心懷感激的,但許納曼先生阻止他開口。

  「我有公司大樓的鑰匙,只要裡面沒人我就去辦公室。我必須向你坦白,我晚上去那裡只是為了摸一摸你坐過的座位。我還做了別的。我會把整張臉貼在座位上。白天我唯一想要的就是你的回應。」

  托馬斯突然想到,難道是保羅·埃倫貝格給了此人地址?

  「無論我幹了什麼,無論我多少次經過,多少次與你說話,你只把我當成辦公室裡一名員工。後來當我發現你沒在抄賬冊,我就報復了你。我必須請求你的原諒。你不原諒我,我就無法睡安穩覺。」

  「我原諒你了。」托馬斯說。

  「只是這樣嗎?」

  許納曼先生起身時,托馬斯以為他要走了。他也站起來。許納曼先生慢慢走到他跟前,吻了他。剛開始只是他的唇貼上托馬斯的唇,接著他的舌頭探入托馬斯的嘴,雙手伸入托馬斯的襯衫,然後越發從容地往下移動。他的呼吸是甜蜜的。在採取下一步行動之前,他停下來等待反應。

  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似乎水到渠成,自然得仿佛其他行為都不可能做到似的。許納曼先生顯然比托馬斯更有經驗。由此他能夠引導他,鼓勵他。他脫光衣服後,身子柔弱嬌嫩,與白天他嚴肅的樣子相比,很是奇怪。他像是突然被魔鬼附身,劇烈喘息著來到高潮。

  許納曼離開後,托馬斯才開始覺得自己其實並不想要剛發生的這一切。許納曼引誘了他。整個過程循序漸進,技藝高超。他穿好衣服後,內心產生極大的厭惡感,他本該在許納曼挑明意圖時就感覺到的。

  他穿上大衣。街頭仍然空空蕩蕩。許納曼已經消失在夜色中。托馬斯下定決心,無論將來如何,那人再也進不了他的公寓。如果他出現在門口,托馬斯會讓他明白,他們之間的事絕不會再次發生。

  他找了家開到很晚的安靜的咖啡館,在後面的桌子前坐了下來。他點了一杯咖啡。最令他不安的是他自己的反應。他想要被吻,被觸摸,甚至是被許納曼這種人。以前在他眼中,許納曼只是一個忙忙碌碌的中年人,他對他的關注令他煩惱,這個好事者還告發了他。

  他對他有那麼一絲欲望又會如何?當他年長後,會不會在夜裡等待像許納曼這樣的人來到他門口,看看他的起居室裡是否還亮著燈?他會不會只能看著他的客人匆忙脫衣,卻不願和他雙目對視?

  他會不會遇到保羅那樣的人,戲弄他,滿足他的夢想?會不會在慕尼黑或是別的旅居的城市,被人知道他是一個在夜晚有秘客來訪的男人?

  他拿定了主意,起身付賬。回家路上,他心意堅決。次日醒來,他越發確信無疑。他要向卡提婭·普林斯海姆求婚。如果她拒絕,他會再次求婚。與她結婚的夢想進入頭腦後,他有了一種新的滿足感。

  隨後在卡提婭是否應該接受求婚的問題上,陣線分明。她的祖母極為反對,但她的母親相當贊成。卡提婭的父親認為,如果她要結婚,男方應該是一名教授,而不是一個作家。

  托馬斯的母親認為卡提婭出身富豪,嬌生慣養。她希望托馬斯能找一個性子更親和,處事更低調的結婚對象。當時在意大利的海因裡希給托馬斯寫信只探討文學問題,而妹妹們表示很高興讓卡提婭當嫂嫂。

  當托馬斯與卡提婭、克勞斯這對雙胞胎坐在一起時,他意識到雙方之間的鴻溝。他們從不知失去為何物。他們從未背井離鄉。他們從小就被認為才華橫溢,被鼓勵追求自己的愛好。假如這家人中有人想當小丑,家人就會驕傲地給他一個假鼻子,送他去馬戲團。但他們不想當小丑。他們是音樂家和科學家。每個人都有一技之長。每個人都將繼承一份家業。卡提婭的父親外表像是一個心有旁騖的數學家,但他手中掌握著從他父親那裡繼承而來的巨額金錢、高價房產和股份。他多次對托馬斯說,在他心目中,他唯一的女兒是所有孩子中智力最高的。如果她能做出犧牲,她能成為一個傑出的數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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