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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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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從未經海路到威尼斯。他望見這個城市的剪影的那一瞬間,就知道這次他會寫它。在同一瞬間,他想到如果能在小說中讓馬勒復活,他將能得到多大的安慰。他想像著馬勒正在船上的同一個地方,他換了換姿勢,以便能看到更好的風景。 托馬斯知道他將如何描述馬勒:個頭中等偏下。相對於纖細的身子,腦袋顯得過大。他的頭髮朝後梳。他的粗眉高聳而擰作一團,他的注視隨時會朝向內心。 此刻在托馬斯的眼中,小說裡的這個人物是一個作家,而不是作曲家,他寫了許多托馬斯自己考慮過要寫的書,比如關於腓特烈大帝的一部長篇。他在他自己的國家中是個名人,現在他想從寫作中,甚或是從名聲中,抽身出來,休息一下。 「你在構思什麼嗎?」卡提婭問他。 「是的,但我不確定那是什麼。」 引擎停下時,貢多拉蜂擁而至,登陸梯放下了,海關人員登上甲板,人們開始登岸。他們坐上貢多拉後,托馬斯注意到這種船暗沉肅穆的風格,它像是為運載棺材而設計的,而不是在威尼斯的河道裡運載活人。 他們站在酒店大堂時,托馬斯說了一句這地方沒有大公王妃可太好了。他們的房間朝向海灘,大海正在漲潮,長長的浪線有節奏地拍擊沙灘。 他們用餐時發現客人來自世界各地。距離他們最近的一桌上,是一群禮貌而安靜的美國人,稍遠處坐著幾位英國婦人,一家子俄國人,幾個德國人和波蘭人。 他觀察著那個和女兒們坐在一起的波蘭母親,她請前來點餐的侍者先走開,似乎還在等另一個人。接著她們朝一個男孩招手,他正從兩扇大門進來,很快落座。他遲到了。 男孩沉著地走進餐廳。他有一頭及肩的金色卷髮。他穿一件英國水手服。他自信地走到他家人的那張桌子,朝母親和姐姐們正式地鞠了一躬,然後坐在了托馬斯的視線毫無遮擋的座位上。 卡提婭也注意到了這個孩子,但托馬斯覺得海因裡希沒有。 「我想去聖馬可廣場,」海因裡希說,「誰不想去呢?然後去聖方濟會榮耀聖母教堂,再然後可能去聖洛克堂看丁托列托的畫,接著再去另一個奇怪的小教堂,裡面像小商店,掛著卡爾帕喬的畫。我就想看這些。剩下的時間我想去游泳,什麼都不想,看看大海,看看天空。」 托馬斯打量著孩子白皙的皮膚,藍色的眼睛,安靜的模樣。他母親對他說話時,他禮貌地點點頭。他和侍者說話時一本正經。讓托馬斯動心的不只是他的美貌,還有他鎮定自若的樣子,他安靜時不顯得鬱悶,他和家人坐在一起,又保持著距離。托馬斯琢磨著他的鎮定,他的自信。當男孩的視線與他相遇時,托馬斯垂下目光,暗自下定決心,他只思考明天的計劃,不再去想這個孩子。 早晨,天色碧藍,他們決定充分利用酒店的沙灘設施。托馬斯帶著他的筆記本和一部打算讀的小說,卡提婭也帶了本書。酒店員工給他們安排好了遮陽傘,擺好了桌椅,讓托馬斯可以寫作。 早餐時他又看到了那個男孩。他再次比家人們晚到了,這仿佛是他為自己申請的特權。他邁著前一天的那種優雅步伐,輕快地穿過房間。他知道自己沒機會和這男孩說話,於是男孩越發地吸引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望著他。 他寫道,在第一個鐘頭,男孩和他家人都沒來。當男孩終於出現時,他光著胸脯,對正在堆沙丘的一群人宣告他的到來,他們喊著他的名字,那是一個托馬斯無法準確念出的雙音節名字。 這些年輕人用一塊舊木板在兩個沙丘間劃出連接線。他看著男孩抱著木板,在另一個年齡更大、更強壯的男孩的幫助下,把木板放回原地。這兩人檢查了他們幹完的活後,勾肩搭背地走開了。 賣草莓的小販過來時,卡提婭讓他走開。 「他們洗都不洗。」她說。 托馬斯放棄了寫作,捧起小說閱讀。他覺得男孩和他的朋友去玩什麼惡作劇了,午餐時男孩會現身的。 他在海上折射過來的乳白色光線中昏昏睡去,然後醒來,讀書,再睡去,後來他聽到卡提婭說:「他回來了。」 她的聲音很輕,他覺得她是不想讓海因裡希聽到。當他坐起來朝卡提婭看時,她埋首讀書,沒有理他。但她說得沒錯。那個男孩正站在齊膝深的水裡,接著他蹚著水朝遠處走去。他遊了起來,直到她母親和另一個應該是家庭教師的女子喊他回到岸上。托馬斯看到他從水裡出來,卷髮滴著水。他越是看得仔細,看得長久,卡提婭就越是讀書讀得起勁。他心裡明白,即便他倆獨處時,也不會討論這事,因為沒什麼可說的。他知道自己不必在這個場景中隱瞞自己的興趣,便越發感覺自在起來,他挪了挪椅子,以便可以看到男孩在母親和家庭教師的看護下擦乾身體。 天氣仍然適合沙灘休閒,但海因裡希說服他們陪他次日一早去參觀教堂和美術館。輪渡剛離開小碼頭,托馬斯就後悔了這個決定。他離開了前一日還那麼豐富的沙灘生活。 他們前往廣場時,威尼斯正值最佳氣候。不冷不熱的南風吹拂著他,他倚坐著闔上雙目。他們上午會去欣賞畫作,也許在用過午餐後,當陽光和緩下來時回麗多島度過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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