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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托馬斯和卡提婭看到海因裡希在聖方濟會榮耀聖母教堂裡看到提香的《聖母升天圖》時的興奮,不覺都笑起來。托馬斯想,沒有一個小說家會喜歡這幅畫。這個中心人物雖然色彩豐腴,但太過出世,太過不可能。他欣賞片刻後,又去看畫面下方那幾張驚訝的臉,這些形象來自普通人,他們和他一樣目睹了這一場面。

  他知道,當他們朝大運河折返時,海因裡希會在這一啟發下對歐洲、歷史或宗教發表一番高論。他對此毫無興趣,但也不想破壞這天上午他與哥哥的友好關係。

  「你能想像生活在耶穌受難時代嗎?」海因裡希問。

  托馬斯認真地看了他一眼,像是正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覺得這世上不會再發生什麼了,」海因裡希提高了聲音接著說道,讓自己能在窄巷早晨的喧鬧聲中被聽到,「我是說,還會有局部戰爭、戰爭威脅,然後會有和談、合約。還會有貿易。船會更大,更快。道路會鋪得更好。山裡會挖更多的隧道,橋也會建得更好。但不會再有大洪水了,神明不會再降臨。永恆的只是中產階級。」

  托馬斯笑著點點頭,卡提婭說提香和丁托列托她都喜歡,雖然導遊手冊上說這兩位彼此不喜歡對方。

  他們來到一個暗室裡欣賞卡爾帕喬。托馬斯愉快地想到,沒人能看到他,沒人能發現他對這些畫的反應如何。他從卡提婭和海因裡希身邊走開了幾步。他驚訝地發現,馬勒突然清晰地闖入他的腦海。那一瞬間,他覺得在這個昏暗的畫廊裡,他就是馬勒。這是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他想像著馬勒就在這裡,他從一幅畫走到另一幅畫,欣賞著這些場景。

  在從波拉過來的汽船上,他構思了一篇會有馬勒出現的小說,但主人公是一個孤身男子,而不是一個丈夫和父親。托馬斯大致想過淡化主人公所經歷和書寫的那些宏偉的想法,只寫一個想法,一段經歷,或一次失意。這就好比他可以使用海因裡希剛才在街上闡釋的事,把它置入某段黑暗壓抑的情緒中進行考察。但那時他還沒有把這個想法與他自身在海灘上、酒店餐廳裡的經歷聯繫起來。

  他的角色——無論是馬勒、海因裡希還是他自己——來到威尼斯,遇見了美,他騰起欲望,抖擻精神。托馬斯曾考慮把欲望的對象設為一個小女孩,但他立刻想到,這種寫法太常見,沒有戲劇性,特別是如果他寫的是一個大姑娘。不,他想,那將是一個男孩。在小說中,這種欲望來自性欲,但當然,那也是遙不可及的。年長者的注視正因為一切都不會發生而變得越發熾熱。正因為這種相遇轉瞬即逝,沒有結果,它才會更有力地改變主人公的人生。它不能被社會接受,不能被家庭接受,也不能被世界接受。它會打開靈魂曾自以為堅不可摧的大門。

  海因裡希去銀行換錢時,銀行出納員提醒他說,不要按照他原本的計劃去南部,因為傳聞那不勒斯在鬧霍亂。話音剛落,托馬斯就知道自己會把此事寫進小說。他會寫威尼斯傳聞在鬧霍亂,麗多島也是,於是酒店客人日漸稀少。他會把年長者的欲望與疾病、衰敗的感覺融合起來。

  早餐時,波蘭人的桌子是空的,和前一晚一樣。托馬斯找了個人少的時機,詢問服務台的年輕人,波蘭人一家是否已經退房。他告訴托馬斯,波蘭人一家還在。

  午餐時那位母親帶著女兒們來到餐廳。卡提婭和海因裡希在討論海因裡希從晨報上讀到的新聞,托馬斯則一直盯著大門。門開過幾次,但進來的只是侍者。然後那個男孩現身了,他穿著他的水手服,毫無愧色地穿過房間,在落座前頓了一頓,向托馬斯頷首示意,微微一笑,然後開始專心點餐。

  下午在沙灘上,托馬斯思考著他如今打算要寫的小說。海因裡希的行李箱丟了,他打算把這一情節寫進小說,把它寫成主人公延遲離島的原因,但真實原因是他想在男孩這邊多逗留一會兒。他想到他們被兜售的草莓,這一段也將被寫進小說。

  他的角色看到如此完美的形體後所生髮的情感,逐漸變為憂慮。他的主人公阿申巴赫眼前一直浮現著這個男孩,甚至當他穿過潟湖時,都能從聖馬可廣場上看到他。他發現那家人為了可以在沙灘多待一會兒,開始早起用餐,於是他也早早地用餐,並在他們之前趕到沙灘。

  阿申巴赫在小說中是個單身漢,他結過婚,中年喪偶。他有一個女兒,但並不與他親近。他的阿申巴赫就像一個小說家那樣缺乏幽默感。他的諷刺只留給哲學和歷史,他不允許它朝向內心。面對強大的美,他毫無防禦,這種美穿著藍白色的泳衣,在明媚的亞得里亞海陽光下每天早晨出現在他面前。男孩在地平線上的剪影俘虜了他。他說的外國話,阿申巴赫一個字也不懂,但他為之感到興奮。他大多數時間在等待安靜下來的那一刻,比如說,當男孩離開家人,獨自站在海邊,雙手抱著後頸,在藍天碧海間做著白日夢。

  當托馬斯和卡提婭、海因裡希準備離開時,他們得知威尼斯可能有霍亂。托馬斯的小說已經有了大綱,他知道如果把這想法說給卡提婭聽,她一定會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意思是他名為寫小說,實則心中另有他想。

  他在大堂裡等她時,想起早在當年他就發覺,她對他的瞭解有多深。他覺得那是第一次在她父母家見面,她和她哥哥克勞斯與他交談之時。她似乎用克勞斯設下圈套,或是把他當成誘餌。她看到了她未來的丈夫正在注意她的哥哥。

  托馬斯也很注意卡提婭,但他的目光中並無特別之處。他想,在那次聚會上他有幾次鬆懈了提防,被卡提婭兄妹揶揄的眼睛看到了。也許他在其他場合也有過。他想,奇怪的是,卡提婭似乎並不在意。

  在他們的婚姻歲月中,在她嚴密的監督下,他倆形成了一種做法。一開始是在不經意間,卡提婭發現溫巴赫酒莊有一種雷司令酒能讓托馬斯興奮起來,他變得多話,專心。喝完紅酒後,托馬斯會來一杯白蘭地,也可能來兩杯。然後,卡提婭和他道過晚安,便會上樓,她確定托馬斯很快會出現在她門口。

  在他們心照不宣的協議中有一項條款,托馬斯不能做出有損他們家庭幸福的事來。卡提婭洞悉他的欲望本質,但毫無怨言,看到他熱切的目光停留在那些人身上,她付之一笑,她還適時地主動表示對他各種偽裝的欣賞。

  小說寫完後,他給卡提婭看。他等了幾天沒有回音,終於忍不住問她可曾看過。

  「哦,你掌控了全域。讀著就像身臨其境,不過我能看透你的心。」

  「你覺得會有人有意見嗎?」

  「你是人們最敬重的人。但這篇小說會改變一些事。它會改變世界對威尼斯的看法。我覺得也會改變世界對你的看法。」

  「你覺得我不該發表它嗎?」

  「我覺得你寫了就是為了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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