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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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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在兩期期刊上連載後,出了單行本。他覺得他的敵人或許會抓住這一機會攻訐他。他擔心會有評論文章暗示作者似乎對這篇小說的題材很有經驗,已超出健康的範圍,尤其是對一個有四個孩子的父親而言。 事實上,評論者們認為,藝術家和男孩的關係在一個失和的時代中象徵了死亡的誘惑與永恆之美的魅力。唯一激烈的反對來自卡提婭的一個遠房叔叔,他完全看不出小說中的隱喻,並一怒之下致信卡提婭的父親:「這是什麼小說!還是一個有家室的男人!」 另一方面,已年過八旬的卡提婭的祖母,在柏林的報紙上稱讚這篇小說,並寫信對卡提婭說,她終於放下了之前對卡提婭丈夫的所有成見。她一改頑固和冷漠的態度,認為托馬斯·曼代表了她畢生夢想的新德國。 單行本出版前,托馬斯和卡提婭有一樁更不妙的事需要考慮。卡提婭結核病復發,肺部再次出現斑點。他們決定讓她去瑞士的達沃斯療養。 托馬斯覺得奇怪,六歲的小埃麗卡和五歲的小克勞斯,似乎在母親剛離開去療養院時就開始思念母親。現在看管孩子的是保姆埃莉澤,她工作勤懇,對孩子們嚴格,但經常把注意力放在兩個要求越來越高的幼子幼女身上。很快埃麗卡和克勞斯為自己制定了一套休閒方案,包括每晚睡覺前演一齣劇。他倆穿戴莫名其妙的裝束,吵吵嚷嚷,影響他們父親在底樓房間壁爐邊的安寧閱讀。 在卡提婭離開期間,托馬斯把母親接到巴特特爾茨來消夏。茱莉婭對不守規矩的孩子毫無經驗。她自己的孩子雖然早慧,但總是很聽話,容易被管束。埃麗卡和克勞斯則把祖母的古怪性格視為另一個他們可以為所欲為的理由。他們認為自己已經長大,不想和戈洛、莫妮卡一起被關在房子的花園裡。他們有自己的夥伴,自己的生活。他們說,母親總是讓他們和同齡孩子去河邊玩,只要夥伴們的保姆在旁看著就行。 母親向他告狀,他訓誡了埃麗卡和克勞斯,可是埃麗卡後來正告他說,他們從未經受這種管束,她勸父親和祖母談談,為他們爭取自由。 戈洛悄悄地鑽進自己的世界。他並不想跟著哥哥姐姐,後者也不愛帶他玩。他與祖母或其他來頂替母親的看護人都不親近。他都懶得看他父親。他在房間裡就找個角落獨自待著,他在花園裡就坐在樹蔭下。托馬斯驚訝於他的自製力。 莫妮卡還是個嬰兒。她一直很難管,夜哭,動輒生氣。他和三個大孩子吃飯時,要求埃麗卡和克勞斯守時,坐直,說「請」和「謝謝」,用餐沒結束就不能離開餐桌,但他不知道該拿莫妮卡怎麼辦。在巴特特爾茨,他只把她留給他母親照顧。他每次經過她的房間,就聽到她在哭。 剛開始,卡提婭每天從達沃斯寫信來。信裡寫她的病友和療養院的制度,充滿歡樂和趣味。托馬斯回信時想寫寫孩子們的趣事。把長子長女的活動寫得有趣並不難,他們有各種機靈勁和創意,甚至戈洛的習慣也能被寫成笑話,但對於莫妮卡就不知該說什麼。 無論他們給彼此寫的信多長,多詳細,他在卡提婭離開後很快感覺到,他想念她。在她走之前,他未曾意識到他們如此親密。其實他覺得他們交談並不多。他們一起吃飯,下午一起散步。但妻子在他寫作時不會進他書房。近些年來他睡眠不穩,他們就分房睡了。但如今的日常生活,那些最尋常不過的事,因為無法與她談說,便失去了深度和實在感。 學校開學,他們從巴特特爾茨回慕尼黑,他知道卡提婭在療養院的時間很可能會延長。他在數封信中特意提到了他們盼著她回來。他知道她母親和祖母都認為她生育太過頻繁,又承擔了過多的家務和丈夫的經濟事務。當她們開始為她的病而責怪他時,他小心翼翼地回避有關病因的話題。因為她母親和祖母並不像他自己母親那樣幫忙帶孩子,他不覺得有必要討好她們。 卡提婭來信說她等著他去探望。他列了一單子想要告訴她的事,但當他寫到孩子們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那些也許會逗樂她的故事時,他意識到在她離開的頭幾個月中,四個孩子已經形成了難以改變的行事風格。兩個大的如今被學校和朋友們的家長抱怨不休。但凡有人與戈洛說話,就像打攪了他古怪的冥思遐想。還有莫妮卡,無論他們怎麼安撫她,她都不開心。 他知道這些事寫進信裡會顯得冷硬,令人擔憂。如果在談話中慢慢道來,則能緩和許多。他想,等到他離開孩子們去達沃斯就好了。他開始給他們定規矩,下命令。他覺得在最近幾周,三個大孩子開始討厭他了。他們避著他,而且無論他怎麼鼓勵他們在餐桌上說話,他們都經常沉默不語。 他讓母親告訴孩子們,他要離家三周。那天,他天明出門,搭上去羅爾沙赫的早班火車,然後換當地的小火車去阿爾卑斯山區的蘭德誇特。他在那裡等一輛窄軌車。火車爬升的山路蜿蜒陡峭,仿佛沒有盡頭。鐵軌緊緊地嵌在兩側的山牆裡。列車還沒抵達終點,他已覺得遠離了帶孩子的煩惱。 這不僅因為他遠離了慕尼黑,其實早在他出發、等火車、再次踏上旅途的那天,慕尼黑就隱去了。他已經投入了卡提婭統轄的大山世界。那個世界被疾病所左右。 卡提婭來車站接他。 「真好,又有人和我說話了。」在去療養院的路上,她對他說。他會有自己的房間,不與她同住,但會在療養院餐廳裡和她以及她的病友們一道用餐。 她已經寫信說過很多病友。他才到達沃斯半小時,就遇到了那個西班牙婦人,她走來走去喊著「兩個」,指的是她的兩個得了肺結核的兒子。他還遇到了那個嗜吃巧克力並一直說要用槍自殺的男人。 他與卡提婭在開頭幾天一直聊個不停。他得知在她居住期間,療養院死了不少病人,這些事她從未在信中提及。他驚訝她說到死者時的語氣那麼平常。很快他發現自己在對她說孩子們的事,那些細節他本不打算告訴她的。 「你的意思是一切照舊?」她說。 「一切照舊?」 「照你的說法,那四個和我離開前一模一樣,兩個大的太戲劇化,很不聽話,戈洛總是獨個兒想心事,莫妮卡還是個娃娃。他們沒出事吧?」 「沒有。」 「那麼唯一的不同就是你開始注意他們了。」 他的房間令人愉悅而安寧,白色的家具是實用型的,地板乾乾淨淨,陽臺門能透進一束山谷裡的光線。 用餐時,來了一位醫生,他好笑地聽到托馬斯說自己完全健康,只是來探視妻子。 「想想吧!」醫生說,「我從未見過一個完全健康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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