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魔術師 | 上頁 下頁
三四


  卡提婭悄悄地為他描述了每一個走進餐廳的人。她指了指俄國人坐的兩張桌子。

  「一張是好俄國人的桌子。坐的都是那個國家的上等人。另一張是給坐不上好桌的人,我覺得是壞俄國人的桌子。」

  當卡提婭提醒他,住在他隔壁房間的夫妻就是坐壞桌子的,他並沒有多想他們和他們低下的地位,直到他夜裡被一陣隱隱約約的笑聲吵醒。他發覺房間之間的牆壁很薄。他不需要懂俄語就知道這是什麼事。他們製造的聲音越發奔放了,他想像著此後幾天他會看到這些人。當他們被介紹給他時,他們一定會明白他們做愛的聲音曾傳入他耳中。只是在那一刻,他們似乎毫不介意。

  卡提婭帶他去用早餐時,他決定不提昨夜所聞。可儘管有此決心,他還是迫不及待地向她描述了一番。

  托馬斯發現療養院讓她與世隔絕。她對外面的世界感興趣,她愛聽孩子們的事,也愛聽母親和婆婆的事,但她總是在談到達沃斯時更來勁。雖然他們比以往聊得都多,他也沒有書房需要待著,但他還是覺察到她與他拉開了距離。有幾次當他提起她回慕尼黑的事,她就有點心不在焉,她讓他明白她的肺還有些問題,此時離開達沃斯不是一個選擇。

  他想,這是她的一大變化。她成了一個病人。又過了一兩天,他發覺自己也跟上了這樣的生活節奏。和卡提婭一樣,他無事可操心。他開始近乎癡迷地觀察別人,探聽他們的情況。他帶了幾本書來,但發覺到了晚上已經精力耗盡,沒法閱讀。在白天的休息時間,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讀書。他想休息,平靜地躺著,思索剛聽到的關於療養院的事。

  他特別喜歡下午近晚時分,因為很快又能見到卡提婭,他們能專心分享自從上次說話以來的一小段時間裡各自的感受。

  他告訴她,他一直知道,在一個不熟悉的地方,時間總是過得很慢。

  「但現在我回頭看,似乎感覺我已在這裡待了不知多久,自從我來後似乎已過去了無盡的時間。」

  主治醫生每次在走廊看到托馬斯和卡提婭都會停下腳步。他讓他們知道,雖然他讀過托馬斯的書,他的注意力仍然放在卡提婭身上。然而有一天,他飛快地告訴卡提婭他在思考她的情況,然後轉身把托馬斯拉到燈光下,仔細查看他的眼白。

  「這裡有醫生給你做過檢查嗎?」他問。

  「我不是病人。」托馬斯說。

  「建議你充分利用這裡的時間。」他懷疑地看著托馬斯,然後走了。

  他為托馬斯在診所預約後,沒有驚動他,只是派了兩個勤務員在上午休息時間去他房間。他們說,他們的任務是把他帶去診所。他暗示需要讓他妻子知道他去哪了,可他們說他妻子正在休息,不應該被打擾。

  在診所中,醫生讓托馬斯脫下外套、襯衫和背心。他感覺自己暴露無遺,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老。他等了一會兒,醫生才回來,一言不發地開始檢查他背部,用拳頭敲幾下,聽聽聲音,另一隻手輕輕地貼在背部下方。他一直在檢查相同的地方,一處是右鎖骨附近,一處是更低一些的位置。

  他叫來一個同事,他們讓托馬斯深呼吸,咳嗽。他們開始用聽診器在他背部上下移動,聽裡面的壓力。從他們緩慢仔細的檢查方法中,托馬斯知道完畢後他們一定有很多話要說。

  「正如我所想的。」一個人說。

  托馬斯希望能回到之前在房間裡那一刻,當勤務員來時,他會說他正忙著,不想跟他們走。

  「我怕你在這兒不僅僅是客人,」另一個說,「你一來我就猜到了。事實證明來這兒是你的幸運。」

  托馬斯拿起襯衫,想把自己遮起來。

  「你的一個肺有問題。如果現在不治,我肯定你幾個月後還要回來。」

  「怎麼治?」

  「和這裡的病人一樣治。需要時間。」

  「多久?」

  「他們都問過這個,但很快他們懶得問了,因為知道難回答。」

  「你的診斷結果確定嗎?我在這裡而不是別處診斷出問題,這是不是太巧合了?」

  「這裡的空氣適合療養,」那位資深醫生說,「但也適合讓病症暴露出來。它能讓潛藏的病灶發作出來。現在你該去睡覺了。我們很快會給你拍一張X光。」

  X光打破了他的達沃斯之夢。一天早晨,他被告知當天下午要去地下檢驗室。他問卡提婭時,她說那沒什麼,只是為了讓醫生得到一張更清晰的胸肺照片。

  他等在小房間裡時,來了一個高個子瑞典人。在這個局促的空間裡,他發覺自己很注意這個瑞典人,自從他來這裡後還從未這麼注意一個人。他想像著X光穿透這個人的皮膚,在體內尋找無人會觸碰、觀察的地方。當一個技術員過來讓他們脫掉上衣時,托馬斯感覺尷尬,差點想問他能否等會兒再脫,讓瑞典人先去X光室。但他還是遲疑著順從了。

  等他脫下襯衫,瑞典人已經轉過身去脫掉了背心。在昏暗的燈光下,他的皮膚光滑,泛出金色光澤,背部肌肉發達。在那幾秒鐘內,托馬斯想到既然空間如此狹小,那麼他從同伴身邊擦過,胳膊在他赤裸的背部不經意地停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他還沒來得及打消這個念頭,瑞典人轉過身來,毫不客氣地伸出大拇指和食指丈量托馬斯右臂的二頭肌。他孩子氣地笑了,聳聳肩,指了指他自己的上臂肌肉,然後輕輕拍了一下托馬斯的肚子,意思是他太胖了。

  內室中,醫生站在櫃子前。當眼睛逐漸適應暗室的光線後,托馬斯看到滑輪架上有個類似照相機的盒子,牆上掛著成排的底片。他還能看到玻璃器皿、配電盒和豎高的量具。他想,這可以是一個攝影師的工作室、暗房,也可以是一個發明家的工廠、煉金師的實驗室。

  片刻後,來了一個更年長的醫生。

  「你倆能否把叫痛聲的音量控制到最低?」他問。周圍一片笑聲。

  「你們要看看我們的手工藝品嗎?」他問。

  他按下開關,給一遝底片打上燈光,呈現出可怕的身體部位——手、腳、膝蓋、大腿、胳膊、骨盆,都是些鬼影憧憧的東西。X光機除去血肉肌理,深入柔軟的部位,直擊核心,身體看上去就像皮肉已經腐敗。托馬斯屏住呼吸,目光上下掃視某個人的身體內部——他必定經常在走廊上遇到此人,這時他發現自己靠在瑞典人身上,他的肩膀碰到了這人的上臂。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