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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醫生讓瑞典人先來。他坐到照相機前,胸口對著一塊金屬片,兩腿分開。助手把他的肩膀往前推,用揉面手法按摩他的背部。他讓瑞典人做一個深呼吸,然後屏息。接著打開了儀器燈光。托馬斯看到瑞典人閉著眼。量具噝噝地發出藍光,牆上啪啪地閃爍,一道紅光忽明忽暗。接著一切都安靜了。

  輪到托馬斯了。

  「抱住這塊板子,」醫生說,「想像這是一個人,一個你喜歡的人。用胸口抵住這個人,深呼吸。」

  結束後,醫生讓他和瑞典人稍等片刻。他說,他們很快會看到照相機拍到的東西。先看瑞典人的。

  瑞典人的相片掛到了燈光下,托馬斯看著胸骨浮現出來,還有脊柱,那是一根暗色的可怖的柱子。然後他的視線移到胸骨附近一個袋狀物。

  「看到他的心臟了嗎?」醫生問。

  輪到托馬斯看他自己照片時,他感覺仿佛走進了一個聖地的內室。屏幕亮起來時,一瞬間他想到了父親的遺體,如今已在呂貝克的墓地裡化為一具骷髏。接著他看到了自己在墓地裡的身體。他尋思在這些底片裡會不會有卡提婭的,如果他看到她封存在永恆中的樣子,也許會更珍惜她。

  電光石火間,他看到了該如何把這些寫進書裡,會有怎樣的戲劇性。這將是小說家首次描寫X光,描述各種古怪的光線和離奇的聲響,最終得到的圖像迄今沒有與他人分享。他看到,他仿佛是被魔法引誘到了達沃斯。他知道,只要他一脫離這裡的氛圍,他就會開始寫作。現在他希望能回到書房,只要孩子們發出一點聲音,他就會抱怨。他恭恭敬敬地聽醫生說話,醫生告訴他X光證明了他們之前的懷疑,他有肺結核,需要治療。他禮貌而恭順地點頭,表示願意把自己交到醫生的手中。但在他心裡,他已經登上了火車,穿行在阿爾卑斯山的窄軌鐵路上。

  他與慕尼黑的家庭醫生討論過後,從魔法中解脫了出來。在達沃斯,他在睡夢中和清醒時都被魔法牢牢鉗制。

  「我的建議是,」醫生說,「你還是待在平原上。如果你開始咯血,就立刻來見我。但我有種感覺,我們不會很快見面。還有,轉告你的妻子——如果她肯聽的話——離開家人只會讓她病得更重。」

  托馬斯回家後,讓長子長女吃飯時要坐正,盤子沒有吃乾淨前,不能離開餐桌。有時在埃麗卡的要求下,他會為他們講笑話,表演魔術,自從卡提婭離開後他就沒這麼做過了。其中一個笑話是他假裝看不到坐在椅子上的埃麗卡,說她是個靠墊,放在那裡給他靠背的。這讓埃麗卡和克勞斯都笑瘋了,但戈洛雙手掩面。兩個大孩子要他一遍遍地做此表演,這時他希望卡提婭能在這裡,說遊戲該結束了。

  他開始構思長篇小說《魔山》。主人公比他小十五歲,來自漢堡,擁有科學家的頭腦和天真。他會旅行去達沃斯探望在那裡療養的表妹,他也會像托馬斯一樣注意到,一進入療養院設定的日程,時間就失去意義。這種新奇感令他不安,但他會逐漸習慣。

  在想像世界中的達沃斯,規範的作息取代了低地上的不規律生活。病人們逐漸衰弱的身體,反映了不知不覺間潛入日常生活的某種道德疾病。但這太簡單了。他要讓生活,而不是某種生活理論,來統攝他的書。他要讓場景裡充滿機遇和怪異。他要探索無處不在的潛藏的情欲。

  當他正在構思這部書時,他發覺慕尼黑有了新變化。來他家採訪的記者,問的不是書而是政治。他們探討著巴爾幹半島和大國強權,認為他會想談一談德國在歐洲的角色以及奧斯曼帝國瓦解的意義。他有時希望卡提婭和海因裡希能看到他努力裝出已對這些政治問題有過深入思考的樣子。但他也發現自己喜歡以小說家的身份對變化中的世界投以審視的目光。漸漸地,他對報紙更上心了,新聞上說德國軍事力量正在增長,德意志君主需要保持警惕,因為他的敵人遍佈於周邊國家。

  托馬斯寫信對卡提婭說了他的小說,她對此沒有反饋。她只告訴他,那張壞俄國人桌子上有人死了,他們在半夜裡悄悄地把屍體運出療養院。

  他屢次問卡提婭,她打算在達沃斯待多久,但她沒有回應。他覺得她仍然被那裡的生活所蠱惑。他的那次探訪,他在那裡參與日常生活,並沒有令她覺醒現實,反而讓她越發陷入幻覺。

  為了打破迷障,他寫信告訴她,他們需要在慕尼黑建一棟新房子。他說,他已經在看房址了,也在考慮規劃。他記得他們在巴特特爾茨建房子時,卡提婭參與了每一個最小的細節。建築商還開玩笑稱她是建築師。她經常在夜裡醒來,對規劃作出一些改動。

  他給她寫了幾封信,說他在考慮哪一類房子,還畫圖說明他的書房在哪,廚房會在地下室。他希望這能讓她從達沃斯的夢中醒來。但他認為把她引誘回來,還需要時日,還需要對房子做更多的細節規劃。在他收到一堆不痛不癢的信之後,意外地來了一封短信,她說醫生告訴她,繼續待在山裡不會再有益處,她決定不久後回來。

  他不知道應該立刻告訴孩子們,還是等她回來再給他們一個驚喜。在等待中,他明白不久後卡提婭就會充實他們的生活,仿佛她從未離開。他則會在想像中居住在她即將離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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