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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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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些時候,克勞斯·普林斯海姆來了。 「我繞路來的,」他說,「詩人們正在封鎖街道,他們太可怕了。」 「你應該待在家裡。」卡提婭說。 「家裡沒法待了。父親受到了威脅。他們說他最終得交出房子和油畫,但現在他們要他瑞士銀行的賬號。」 「我希望他拒絕了。」托馬斯說。 「他驚呆了。我母親認出了其中一個男孩,把他痛駡了一頓。她說,他來自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她對他說,如果他不走,一定會有好瞧的。」 「他怎麼做?」卡提婭問。 「他拿槍指著她,說不想繼續聽她廢話。這時候我溜出來了。我裝得像個用人。我以為我們會像羅曼諾夫家族一樣被槍殺,我們的案子會轟動一時的。」 自從聽說慕尼黑要革命,托馬斯就閉門不出。但當他發現卡提婭的父母能隨意地穿過城市走到他家門口,他尋思這場革命是不是真的。他發覺,經過這次變亂,岳父更喜歡他自己的聲音了。 「他們宣傳人人平等,這意味著他們討厭所有和他們不一樣的人,」阿爾弗雷德說,「他們想要我們所有人生活在一間屋子裡,侍候我們的用人。哦,我們不想這樣,我們的用人也不想。」 「哦,是他們大多數人不想。」克勞斯·普林斯海姆插話說。 「我覺得我們都應該放低聲音。」卡提婭說。 「快了,」她的父親又說,「但在我閉嘴之前,我能提醒你們注意那個勇敢的巴伐利亞非法新政府的所謂的財政部長嗎?他宣佈說他不相信錢。他要廢除所有的錢。還有掌管外交部的利普博士,是個公認的瘋子。當我們想到這些人正在管理慕尼黑時,我們應該渾身發抖。讓我憤怒的是這群害蟲還沒有被抓起來關進去。感謝上帝還有瑞士,這就是我要說的。現在就帶我去那兒!」 「也許我們應該保留我們的憤怒。」卡提婭說。 「是啊,」托馬斯說,「我們也許過不了多久就用得上了。」 埃麗卡走進房間,她的外祖父母站起來想抱她,可她朝後一退。 「我聽說外面宵禁了,如果你們現在不走,就會被捕。」 普林斯海姆夫婦似乎對她的嚴肅勁大感詫異。她看著他們,仿佛他們的命運掌控在她手中。托馬斯發現,就連克勞斯·普林斯海姆也不得不沉默了。 托馬斯過了好一陣子才接受這一事實,慕尼黑已有了一個正在運行的新政府,其成員是詩人、空想家以及海因裡希的朋友們。令他安慰的是,德國其他城市裡類似規模的叛亂都沒有成功,這意味著軍隊也許會為了重振聲威而鎮壓叛亂。 有時他堅信,他們所要做的就是等待。巴伐利亞是天主教的,也是保守的。它不會默默接受一群無神論頑固分子主持大局。而且他也相信,德國雖然戰敗,但假如有誰趁著戰後餘殃,在這段奇怪的、令人震驚的間隙中奪取權力,它並沒有輸掉發動精准、策略性攻擊的能力。然而,也有這樣一種可能,他們因戰敗而一蹶不振。 他希望在這些詩人和他們的朋友意識到他們即將面臨處決或長期監禁之前,國家會採取行動。由於這幫革命領導人仍被他岳父這等人視為荒唐,托馬斯覺得如果他們感到迫切需要被嚴肅對待,那這種嘲諷很可能會讓他們變得非常危險。 最後國家軍隊準備發動進攻,叛亂者扣押了中上層階級顯貴家庭當人質。托馬斯已經賣掉了巴特特爾茨的消夏別墅,只能繼續住在波琴格街,但他不再午後散步,也無法把心神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知道卡提婭已經對埃麗卡和克勞斯說過,不得和用人廝混,也不得給克勞斯舅舅打電話,或散佈任何謠言。學校停課,他們在母親的嚴密監管下學習。 但不知怎麼,他們得知有些和他們父親一樣的人被捕了,有些和他們房子一樣的房子被搶劫了。他倆不敢公然反抗,雖然卡提婭沒想過要威脅戈洛,但戈洛在家裡跑來跑去,嚷嚷「我們都要被槍殺了」。 托馬斯想,領導層中一定有人知道他與他哥哥的嫌隙。幸運的是,當武裝者在城市裡搜捕那些言行上支持統治階級的人時,其中幾乎無人讀過他的書。 最後軍隊準備進城結束革命。漢斯捎來的傳聞說,暴徒已經草草地槍殺了幾個人質。曼家和用人們都遠離窗口。托馬斯盡可能地待在書房裡。如果這場革命再進行下去,他岳父的預言就要成真,一家人就不得不帶上能帶的一切,逃往瑞士邊境。走運的話能逃走。 他差點氣得敲桌。他突然想到,如果德國變成反叛、革命、混亂的中心,他壓根就不關心德國。他意識到,他更關心自己和自己的財產。這場變亂把他降格為中產階級,而在那之前他只是表面上過著中產的生活而已。 鄰居都不來拜訪,他也不去附近的人家。他是一個沒有國家的人。德國就像一個吸引了過多熱度的小說人物,需要被處理掉。他想像著被武裝好的、近視眼的、患有肺結核的詩人們拖出房子,這些人因為對美的興趣而越發堅決、野蠻。他相信在那些日子裡,監獄裡關滿了人,熱情似火的年輕人會來處置這些囚犯。不久後他們會把一些囚犯拖出去槍決。他清晨醒來,聽到外面在念即將被處決者的名字,聯想到自己被關押的情景,不禁打了個冷戰。 在迫近的危亡感下,過去幾年中他所有的想法都失去了意義。他曾期待一個充滿想像力和社會穩定的戰爭結局,但如今因為過於擔心自己和家人的命運而無法安眠。 叛亂久久沒有結束,槍聲讓所有人擔驚受怕,唯獨除了戈洛,他聽到聲音就欣喜地鼓掌。漢斯對卡提婭說,托馬斯應該在閣樓裡找個地方躲起來,因為革命者快要失敗了,他們什麼都幹得出來。但托馬斯仍然待在書房,餐食送進房間,並且他讓卡提婭盡可能和他待在一起。 在慕尼黑革命的餘波中,托馬斯唯一的安慰就是嬰兒伊麗莎白,她已經在學爬行了。每天早晨用完早餐,他就抱著她進書房。他跟著她打量房間,她的目光平靜而聰慧。當伊麗莎白確定書籍和沉重的家具裡沒什麼有趣的東西,她就朝關閉的房門爬去。直到此時她才表示自己知道父親在房間裡。她轉過頭,示意他應該開門,讓她出去找哥哥姐姐們玩。 革命被鎮壓後,有個面容蒼白的年輕詩人來找托馬斯,說是海因裡希派他來的。一個用人把托馬斯叫出來,托馬斯沒有請客人進客廳或書房。 「海因裡希自己不能來嗎?」他問。 年輕人做了一個不耐煩的手勢。 「我們需要幫助。我是恩斯特·托勒的朋友,他很仰慕您和您的作品。他可能會被處決。我被派來請您在請願書上簽名,請求為他減刑。」 「誰派你來的?」 「您的兄長告訴我,我應該來找您。恩斯特·托勒也問您會不會簽名。」 托馬斯轉身看到卡提婭下了樓。 「這位年輕人是海因裡希的朋友。」托馬斯說。 「那麼我們應該請他進來。」卡提婭說。 年輕人拒絕坐下。 「因為您的身份,」他說,「您是有影響力的。」 「我並不支持革命。」 那人笑了笑。 「我想我們都清楚這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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