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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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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書房裡落座後,托馬斯就告訴貝爾特拉姆,他和兄長聯繫上了,又說重敘親情是脆弱而艱難的,他對此並不抱有幻想。他對貝爾特拉姆肯定地說,他的個人觀點並沒有改變,但他越來越相信人性的理念,並且想要弄明白這一理念在德國戰敗後的真實世界中有何意義。 貝爾特拉姆報之以冷冷的沉默,托馬斯不由惱怒。 「我們生活在一個戰敗的德國,」托馬斯說,「舊思想將無法維持下去。」 「失敗只是表面的,」貝爾特拉姆說,「事實上這是邁向勝利的第一步。」 「是失敗了,」托馬斯說,「去火車站看看那些尋求庇護的傷者,缺腿的、盲眼的、失去人生意義的。問問他們這是勝利還是失敗!」 「你說話口氣像你哥哥。」貝爾特拉姆說。 卡提婭前一年又懷孕時,她的母親建議她墮胎,並開始為此做安排。普林斯海姆家的看法是卡提婭已經耗盡精力了,她要打理一個家,對付麻煩的孩子,還要照顧一個把自己鎖在某個德國夢裡並寫著一部天書的丈夫。 托馬斯陪卡提婭去診所商量墮胎的事。他注意到她詢問過程及細節時十分冷靜。他們約好時間,離開診所後,卡提婭低聲說:「我要生下這個孩子。」托馬斯挽著她的胳膊走向汽車,沒有說話。 分娩過程艱難。米夏埃爾出生後,卡提婭被要求臥床數周。托馬斯在這段時間照看孩子們,他發現埃麗卡和克勞斯在母親不在時,穿衣打扮都不同了,還學大人的樣子。他發現埃麗卡的乳房開始發育,克勞斯的聲音也變低沉了。他問卡提婭是否注意到了這些,她笑著說早幾個月就開始了。 一家人和用人們都想盡辦法讓一歲的伊麗莎白和父親一起去看母親和她的新弟弟。但她一眼看到躺在母親身邊的嬰兒,就蜷縮起來,要求離開房間。第二次托馬斯想抱她進卡提婭的房間,她在樓梯平臺上使勁搖頭,一臉不容拒絕地指著樓下。 埃麗卡和克勞斯從小就喜歡一起做伴。戈洛學會閱讀之後,就會找到莫妮卡,帶她到房子的安靜角落,讀書給她聽。但伊麗莎白堅決地無視米夏埃爾。他一哭,她就大驚小怪好像她的一天都被毀了。她找到最愛當首領的戈洛,要他陪著她,保護她避開小弟弟。據托馬斯所見,在米夏埃爾人生的第一年中,伊麗莎白只要有可能就絕不會朝他看一眼。卡提婭和她母親,甚至是埃麗卡,都覺得這是壞性格的徵兆,但托馬斯覺得不能把伊麗莎白的決心視為一個小孩子的任性。 伊麗莎白學會走路後,每天早晨自行出現在他書房。她一開門,就在唇邊豎起手指,表示他和她都需要絕對的安靜。她學會說話後,其他人就讓她去給他傳話。 埃麗卡和克勞斯在戰爭和革命歲月中長大,除了政治幾乎不談別的。他們搶在父親之前去拿報紙。他倆都喜歡調侃父母對德國未來的意見分歧。 「民主有什麼不好?」一天,克勞斯問。 「沒什麼不好。」卡提婭說。 「我們不需要外人強加的體系,」托馬斯說,「讓德國人決定德國人需要什麼。」 「那麼你是反對民主咯?」埃麗卡問。 「我相信人性。」他回答說。 「我們都相信人性,」克勞斯說,「但我們也相信民主。我相信,埃麗卡相信,我們的朋友都相信,我母親相信,克勞斯舅舅相信,海因裡希伯伯相信。」 「你怎麼知道海因裡希伯伯相信?」 「每個人都知道。」戈洛插嘴說。 「民主會來的,」托馬斯說,「但我希望它會來自於德國對人性的信念。我相信我哥哥也是這麼想的。」 卡提婭看著他,點點頭。 數月後,他倆散步時,她提醒他曾對民主說過什麼。 「你的讀者會很想知道你對德意志共和國的看法。」她說。 「他們得等小說出版才能再次聽到我說話。我上次和他們的溝通的努力並沒有受到普遍的歡迎。」 「我認為你應該寫篇隨筆或評論,或者做一場講座。你不必說你已經改變了想法,只是你對德意志共和國的支持,是你的思想在當代的直接延伸。你可以說沒有一個人的看法是固定不變的,特別是在當下,而你的看法一直都是動態的。」 「動態?」 「嗯,你可以用這個詞。你也可以談談德國的人性,以及你對人性的信仰一直是你思想的根基。」 他點點頭,心想他也許會照她說的做。他心裡笑了笑,意識到卡提婭已經說完了想要說服他的話,不會再聊這個話題。他們轉身朝家慢慢走去,想到慕尼黑再次平靜下來了,松了一口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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