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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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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上,盧拉效仿茱莉婭在議員死後的樣子。托馬斯看到,她挾一身超然氣息,淡淡微笑,款款交談,臉上抹的粉使她容色蒼白。她跟著棺材走時,戴著黑面紗,讓三個女兒緊跟著她,但不與她們說話。她看起來像是在擺姿勢讓人畫像或拍照。 當他和卡提婭、海因裡希、米米來到墓地時,她朝他們點點頭,仿佛不太認識他們。 後來,卡提婭、米米陪著盧拉的女兒一塊走時,托馬斯和海因裡希落在了後面。 「她告訴過我,」海因裡希說,「勒爾留給她的財產幾乎不值分文。」 托馬斯覺得自己生活在三個德國。第一個是他的長子長女居住的新德國。它混亂無序,尊嚴掃地,只想打破和平。這個國家活得就好像世界將被重造,法律將被拋棄和重立。 第二個德國也是新的。這國家裡有大量在冬夜讀小說和詩歌的中年人,他們會湧入演講廳和劇院去聽他的講座,聽他讀作品。 在戰後劫波中,他有種感覺,他在許多受過教育的德國人心目中已被遺棄。當戰爭開始時,他的隨筆和評論文還符合時下主流觀點,但戰爭過半時,這些文章就變得危險而過時。等到爭議結束後,無人還想聽他這樣的人說話。 然而隨著時間流逝,他關於德國和戰爭的文章逐漸退出公眾記憶,取而代之的是他的長篇和短篇小說,無數德國人開始閱讀他的作品。他的小說被視為自由的象徵,他將時代變遷戲劇化了。《死於威尼斯》被認為是關於一種複雜的性的現代作品。《布登勃洛克一家》是一部關於舊商德國衰亡的小說。他在這部書中對女性的描寫,使他在德國女性讀者中知名度上升。 托馬斯很樂意收到邀請信,並把它們拿給卡提婭看,然後查看他的日程簿,做好安排。他喜歡一下火車就有人接,或是有車來接。在出席活動前與市長或某位市領導,或文學編輯、出版商共進晚餐,讓他感到滿足。受到恭敬的款待,讓他心情愉悅。他對自己拿到的酬金也很滿意。 他發現聽眾是不會輕易疲倦的。他讀上一個小時,他們仍不滿足。在卡提婭的建議下,他把開場白拉得長長的,他喜歡自己一開口就肅靜下來的大廳。如果他說話聲過低,卡提婭會對他打手勢,他就提高音量。有時這就像宗教儀式,他是牧師,短篇或長篇裡的章節是神聖經文。 他總是在聽眾裡注意到一些年輕人。有些人是與他們愛好文學的父母同來的,另一些年紀更大的,則因為被《死於威尼斯》所打動。他一站到演講臺上,就會掃一眼第一排座席,每次總能看到這樣的人。托馬斯會把他挑出來,對他投以注視,然後移開視線,然後投以更密切的注視,直到這位年輕人不再懷疑自己受到了特殊待遇。朗誦結束後,托馬斯會以目光搜尋那位被他注視過的年輕人,但他的注意對象往往會消失在夜色中。有時,他們中的一個會拿著一本書,靦腆而禮貌地走上前來,他們可以交談片刻,直到有人來提醒托馬斯,許多人還等著見他。 第三個德國是他母親居住的波林村。那裡一切都沒有變。年輕人上過戰場,許多人喪命、受傷,但戰爭一結束,生活就繼續下去,仿佛沒有發生什麼大事。農耕時節的田野裡運作著同樣的機器,儲存稻穀和乾草的是同樣的穀倉,人們吃著同樣的食物,教堂裡念誦著同樣的禱文。慕尼黑仍然遠在天邊。火車時刻表也沒變。 母親的房東馬克斯、卡塔琳娜·施魏格加特夫婦年事已高,但待人處事還是照舊。卡塔琳娜用友善和委婉的語氣向托馬斯表達了她對茱莉婭身體狀況的擔心。施魏格加特的孩子們也繼承了父母的智慧和老練,他們說著一口村裡的方言。 從埃麗卡和克勞斯身邊來到波林村,就像從一個滿地狼藉的混亂場所來到一個安穩而永恆的德國。 然而沒有什麼是安穩和永恆的。盧拉和母親抱怨她們的收入在逐漸貶值,而他發現通貨膨脹是因為戰勝國對德國出口貨物徵收的一系列打擊性的稅款。托馬斯和所有德國人一樣譴責這些事,認為這是報復行為。但他漸漸明白,通貨膨脹不僅造成生活貧困,還引發難以平息的怨恨。 由於美元升值,托馬斯的書在海外的銷售收入大幅增長,他與卡提婭能毫不費力地支付用人薪水,把埃麗卡和克勞斯保釋出來,幫助他的母親和妹妹。他們養得起兩部車和一個司機。 他們的財富很快被注意到了。一天,家裡接到好幾個電話,他問卡提婭是什麼人。 「是賣東西的,他們聽說我們有錢。他們賣油畫、樂器,還有皮大衣。最後那個打電話來的女人說有一尊雕像,她覺得它很值錢。我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 托馬斯有幾次從波林或是參加完某次活動回來時,看到街頭有遊行。他從報紙上讀到此次動盪是反共產主義群體掀起的,但他每日只顧著寫戰前扔下的那部長篇,他為慕尼黑的穩定而心生感激,覺得一切都已塵埃落定。他對遊行毫不關心。 他母親搬到波琴格街住,每天都和盧拉碰面,直到盧拉厭煩了她。 「她不停嘮叨同樣的話,一會兒以為我是卡拉,一會兒假裝她是故意惹我。我覺得她還是回波林住一陣的好。」 托馬斯想,母親把一遝鈔票交給他以支付自己的用度時,她一定知道這些錢已經不值錢了。 「我老了,不知道哪樣東西值多少。我想我已經不會加減法了。還好有你和卡提婭幫我處理這些事。盧拉靠不住,海因裡希呢,我把這些鈔票給他看,引來他的長篇大論,他有時候說話像你父親一樣。」 在波林,他付清了她的房租,雇了一個管家,確保房子裡一直有暖氣和充足的食物。可他不知該如何給母親買衣服。她說,她穿拖鞋是因為腳疼,但托馬斯知道其實是她買不起鞋。卡提婭提議她們一起去購物時,茱莉婭假裝太累不去。 他有幾次發現母親是真的累了。午餐後,她經常在起居室找個地方睡覺。她和盧拉一樣,最疼愛莫妮卡,說她是唯一一個來自老呂貝克的孫輩。 「為什麼我是來自老呂貝克?」莫妮卡問。 「她的意思是,你很懂規矩。」托馬斯說。 「和埃麗卡不一樣?」 「是的,」卡提婭說,「和埃麗卡不一樣。」 茱莉婭回波林後不久,消息傳來,她臥床不起。 托馬斯趕去時,卡塔琳娜·施魏格加特在等他。 「我覺得她沒什麼病,」她說,「不過附近每個村都有這樣的事,特別是那些靠積蓄過日子的女人。是從去年開始的。她們躺在床上,不吃飯,就等死。你母親就是這樣。」 「可是她被照顧得好好的。」托馬斯說。 「她過不了沒錢的日子。我們這裡的人都愛她,每個人都很想幫她。可她沒錢了。過慣有錢日子的人受不了這個。這世道就是這樣。」 「醫生來看過她嗎?」 「來過了,但他也沒辦法。她還給了他一張舊鈔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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