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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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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盧加諾,一九三三年 一九三三年二月國會縱火案發生時,托馬斯和卡提婭正在瑞士阿羅薩度假。他們每天都聽說又有許多人在街頭被捕,被襲擊。一星期後國民議會選舉開始,托馬斯的第一反應是立刻回慕尼黑,確定有沒有被抄家。如有必要,他們會把房子出租,甚至出售,然後悄悄地把資產轉移到瑞士。 他吃驚地聽到卡提婭在酒店裡告訴一個客人,他們不能回慕尼黑。 他說先與埃麗卡取得聯繫,然後再做決定,但卡提婭說打電話回家不安全。他們不能說自己目前在哪。她打電話時,他就坐在一旁,聽著埃麗卡回話。卡提婭用密語問女兒現在是否可以進行春季大掃除了。 「不行,不行,」埃麗卡說,「而且天氣很糟糕。你們再在那裡待一陣子,你們什麼都不會錯過的。」 埃麗卡和克勞斯儘快離開了慕尼黑。只有戈洛還住在房子裡。他們不解的是,他的來信看似一切正常,似乎這個政權上臺已不再是新聞。他告訴他們,他曾聽到一個謠言,埃麗卡被捕了,被關押在達豪集中營,但他現在知道這不是真的。戈洛又說,他見過叔叔維克托,叔叔非常高興自己在銀行裡升職了。他心想叔叔是不是取代了一個猶太人同事的職位。 卡提婭在盧加諾租了一棟房子,莫妮卡和伊麗莎白也來了。米夏埃爾在一所瑞士寄宿學校念書。不久埃麗卡也來了,她抽煙比以前更凶,晚上喝很多酒,早晨第一個起來拿報紙。她的聲音灌滿房子,她更像是一個來譴責他們的親戚,而不是像他們一樣來避難的大女兒。埃麗卡對德國最小的地方官的姓名都了如指掌,她對他們詳細講述了那邊在強制執行下發生的變化。上午的其餘時間,她給世界各地的朋友和盟友寫信。她打很多電話。她被關押在達豪集中營的謠言成了她的奇怪談資,對每個人津津樂道。她聲稱要反抗當局,開車回慕尼黑拯救父親的手稿,但在母親的堅持下,她答應不去冒險。但後來托馬斯好笑地聽她說起這段她仿佛親身經歷的旅程,說她如何騙過納粹的邊境守衛,把珍貴的文書藏在駕駛座下帶了回來。 埃麗卡開始和家人爭論,說他們應該接受這一事實——再也回不去慕尼黑的房子,他們失去了它,他們在德國銀行的錢將被沒收,這時他就感覺不那麼好笑了。埃麗卡像是把這些話熟記在心,一遍遍複誦,迫使他和她母親面對他們一直逃避的現實。 埃麗卡讓托馬斯發佈一份聲明,與德國永遠斷絕關係。托馬斯的一場關於瓦格納的講座被許多巴伐利亞音樂和文化界名人彈劾,一長串名單中包括他的朋友理查德·施特勞斯和漢斯·普菲茨納。托馬斯覺得最好不要對此做出反應,認為他們一定是受到了新政體的威壓才這麼做。埃麗卡則認為他應該利用這一機會,宣佈他對新政府的厭惡。他應該呼籲同胞們以各種方式反對希特勒。托馬斯最終發佈聲明,刊登在瑞士報紙上,但他確保在發出去之前,埃麗卡沒有看到。後來卡提婭告訴他,他的女兒覺得這份聲明的語調諂媚懦弱,他並不感到意外。 在大戰剛開始時,托馬斯對他的德國觀眾有清晰的認知。當他在柏林做講座時,他認為他的聽眾都認可他關於自由民主的觀點,也認可他所說的身為德國人的意義。如今這些人沉默了。已經沒有一處論壇可以讓他對他們說話。如果他在瑞士的安全處境下攻擊希特勒,那麼他也會受到反攻。他的書將在書店和圖書館下架。他不會再被允許發言。 他對納粹的看法人盡皆知。他覺得沒有必要再重複,畢竟戈洛和卡提婭的父母還在德國,他自己在慕尼黑有房子,在德國銀行有存款。更何況,批判一個還只是蠢蠢欲動、令人討厭的德國工人党,和批判一個在全世界尋求合法性的德國政府是不同的。 讀到戈洛的來信,他們擔心他的安全,但戈洛似乎並不害怕,他在信中寫得好像慕尼黑成了一個劇院,或是一個他必須報道的大場面。他也傳來一些傷心的消息,特別是寫到他去探望外祖父母。他們仍然住在他們漂亮的房子裡,但對未來的焦慮與日俱增。他寫道,他的外祖父一直在說:「我們竟然要在有生之年目睹這些!」在當局眼中,普林斯海姆家是猶太人。卡提婭的哥哥彼得被柏林的洪堡大學解雇,他和兄弟們一樣,正在計劃離開德國。 卡提婭的父親讓人特地給她送了一封信,信中讓她別寫信也別打電話。她把這段話給托馬斯看: 我一直不確定,是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你——我的女兒——是埃麗卡和克勞斯·曼的母親、托馬斯·曼的妻子。曾經也許這在慕尼黑是一件驕傲的事。現在你逃離在外,我知道你的孩子們和丈夫將需要發言反對新秩序,對此我能理解。但這會讓我們的生活更加窘迫。我們一直在當忠誠的德國人。我喜歡瓦格納的音樂,為了支持他,我做了一切,包括幫忙舉辦拜羅伊特音樂節。黑暗中的唯一一線希望來自威妮弗雷德·瓦格納①,真不可思議,因為她衷心支持那個我不會寫出名字的人。她說她會幫助我們,但我們不知這是什麼意思。 ﹛① 威妮弗雷德·瓦格納:威廉·瓦格納的兒媳,她在丈夫過世後一直舉辦拜羅伊特音樂節,直至「二戰」結束。﹜ 托馬斯發現,雖然伊麗莎白讀了這封信,但其他人並沒有看。餐桌上,卡提婭讓埃麗卡一個人說話。每晚她都盡可能早地回自己房間。當埃麗卡去法國找克勞斯時,她似乎終於松了口氣。 十四歲的米夏埃爾和他們同住在盧加諾。托馬斯記得他在慕尼黑時極不情願上小提琴課,而他的鋼琴老師拒絕再給他上課,因為他對老師的輔導相當反感。可是在寄宿學校中,他倒是不討厭一個教小提琴和鋼琴的意大利老師。 「他和你的其他老師有何不同?」卡提婭問。 「他是意大利人,其他老師都嘲笑他。」米夏埃爾說。 「所以你喜歡他嗎?」 「他的父親和哥哥都關在監獄裡。如果他回意大利,就會被捕。而且沒有人真正需要一個小提琴老師。所以他一臉悲傷。」 米夏埃爾每天花數小時練習,他對小提琴格外上心,他還和老師商量好,讓老師每週兩天來盧加諾一起拉琴。 托馬斯對米夏埃爾說,他演奏的音樂很美,米夏埃爾皺起了眉。 「我的老師說,我有音樂天賦,就這樣。」 「你還想要什麼?」卡提婭問。 「天才。」米夏埃爾說。 米夏埃爾建議托馬斯向他的小提琴老師學習英語。 「他的英語非常好,而且他需要錢。」 「他是意大利人,我不想像意大利人那樣說英語。」 「你想像德國人那樣說英語嗎?」米夏埃爾問。 托馬斯答應他會上英語課,還會讀一本簡單的英文書。 戈洛在一封信中描述了在慕尼黑與恩斯特·貝爾特拉姆的一次午餐。貝爾特拉姆說他贊成自由,但這僅限於好德國人。當戈洛說他父親也許永遠不會回德國時,貝爾特拉姆說:「為什麼不回?他畢竟是德國人,我們都生活在一個自由的國家。」戈洛又說,貝爾特拉姆在盧加諾時沒去探望托馬斯,他試圖為此找藉口。他說,當時他不是一個人,意思是他迫不得已,無法與戈洛的父親維持友誼。 戈洛還說,他在家裡舉辦了一場宴會,以此消耗父親酒窖裡的最好的酒。他不緊不慢地打包收拾書籍,整理資料。 托馬斯每次聽到這種說他再也無法看到老房子的話,都心中一驚。他仍然每天讀報,希望希特勒的勢力能夠衰退下去,或者他被行刺,或者軍隊起義反抗納粹統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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