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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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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觸犯納粹的書在柏林被焚燒時,托馬斯還慶倖他的書不在其中。但埃麗卡回來時,她指出所有重要的德國作家,包括海因裡希和克勞斯,以及布萊希特、赫爾曼·黑塞,他們的書全被扔進火裡。她強調說,被排除在外,很難說是一項榮譽。托馬斯看到卡提婭在默默地點頭。戈洛寫信告訴他們,恩斯特·貝爾特拉姆非常支持燒書,但他沒讓托馬斯的書被一起燒掉。卡提婭先讀了信,然後把信交給他,自己離開了房間。 戈洛把家具、油畫、書籍從慕尼黑的家裡搬走,以出售為名搬到了瑞士,這事並不難辦。戈洛還從他父親賬戶裡提走了大筆存款。托馬斯想從德國轉走的有手稿和信件,包括卡提婭從達沃斯寫來的所有信,但他明白最重要的資料是他的日記。日記藏在他波琴格街書房的保險櫃裡。從來沒人看到過它們。他想,卡提婭應該知道日記的存在,也一定知道裡面有私密資料,因為日記是被鎖起來的。但她絕對無法想到,穿插在天氣、講座地點這類平淡記敘中的是他的私密夢想和情欲生活。 他必須把日記運出慕尼黑。他得設法讓人打開保險櫃,把日記原封不動地送交給他。 他的性夢想已經進入他的小說,但在虛構作品中它們能很容易地被解釋為文學遊戲。由於他是六個孩子的父親,從來無人公開指責他內心深處的反常。但如果這些日記出版,他是什麼人,他在幻想什麼,就一清二楚了。人們會發現,他文風裡的疏淡和書卷氣,他性格中的古板,以及他對榮譽的興趣和執著,都是為了掩蓋心底的性欲。當其他作家——包括恩斯特·貝爾特拉姆和詩人斯特凡·喬治——已經公開他們的性取向,托馬斯把他的性興趣鎖在日記本中,日記本又鎖在保險櫃裡。他明白,如果此刻被暴露,那麼他會因為刻意欺瞞而備受鄙夷。 他想,卡提婭已經接受了家裡的損失和長期流亡的可能性,但無法接受丈夫顏面掃地。 「真奇怪,」她說,「現在我們倒是猶太人了。我父母從沒去過猶太教會堂。我把孩子們視為純粹的曼家人,可現在他們因為母親是猶太人而成了猶太人。」 她擔心戈洛留在慕尼黑的時間過久。她也擔心年近三十的埃麗卡和克勞斯,在德國對他們關上大門後該如何謀生。托馬斯想,她對另一種危險還一無所知。不披露日記的內容,他就無法對她分享此事。她會驚駭他是何等愚蠢,竟然把這樣的東西押給了命運。 他想,在他所有的孩子裡,戈洛從小就最能保守秘密。他在餐桌上就喜歡仔細觀察,一言不發。托馬斯把保險箱鑰匙寄給他,讓他把油布封面的筆記本拿出來,不要翻閱,直接裝進箱子寄到盧加諾。他毫不懷疑,戈洛會依命行事。 戈洛說事已辦妥,托馬斯松了口氣,現在他要做的只是等它們運達。 戈洛在慕尼黑的處境逐漸艱難起來。銀行不再讓他取錢。他覺得自己被監視了,隨時可能被拘押。他無法阻止當局把兩部家庭汽車都沒收了,沒收時,他發覺是家裡的司機漢斯向納粹告密,說他計劃開其中一部車去瑞士。 當漢斯被指責告密時,他抖起了威風,大搖大擺地走在房子裡,威脅廚師和女傭,說他會讓他們都進監獄。這話戈洛也聽得到,漢斯是特意讓戈洛知道,他也可能會進監獄。 戈洛抵達盧加諾後,將這事告訴父母,又不經意地補充了一句:「我把那個箱子交給漢斯了,他答應幫我去郵局寄。但只有上帝知道他是怎麼做的,他很可能把它交給納粹了。」 卡提婭離開後,托馬斯問戈洛,他交給漢斯的箱子是不是就是那個裝著日記本的。 「他主動說讓他去寄。當時我覺得自己被監控了,我想他不太容易被注意,這看來是最佳方案。我也許應該再等一等,把箱子一起帶過來,可我以為你想儘快拿到它。」 「他有沒有給你收據或什麼紙,證明他已經寄了?」 「沒有。」 戈洛不安地朝他瞟了一眼,托馬斯瞬間意識到,戈洛多少知道日記本裡寫了什麼。他心想他是否翻過日記,或者讀過幾段。如果是這樣,他會很快得出結論,為何這些被鎖在保險箱裡,為何只有這些——而不是其他文件——需要被寄往盧加諾。 戈洛和托馬斯面對面坐在沙發椅上,托馬斯從未離他兒子這麼近。其實最好什麼都別說,這似乎讓戈洛感到舒坦起來。與長兄長姐不同的是,他對別人的心思更感興趣。此刻托馬斯感到,他看穿了父親的心思。畢竟在這些年裡,他一直默默地在家裡觀察。 他想,如果有人讀到這些日記,一定會奇怪他家與普通德國人差距那麼大。當他的同胞們的鈔票變得一文不值時,他在賺美元。那段時間他過著想當然的奢侈生活。政治上,他變得更自由,更國際主義,但在生活上他與外界越發隔離。 最初在一九二〇年代,他不喜歡納粹,因為覺得他們低俗,他以為他們最多只能成為困境中的德國的一根芒刺。如今他想像著一群納粹在逐頁讀他的日記,對他的自說自話相當不耐煩,但接著看到某幾段,他們精神一振。他們不會追蹤他漫無目的的每日行蹤,但會用燃火的雙眼搜尋場景和句子,並做好摘錄。 他明白,他的長子長女不會如他一般名譽掃地。他們所立足的世界,是他們公開拒斥對性簡單分類的世界。任何破壞他們名譽的作為,只能換來他們和他們朋友滿不在乎的嘲笑。可一旦他的日記被選段出版,沒有人會覺得有趣。 早晨他一睜開眼,就想著也許箱子今天會到。他不確定會是郵車來送,還是別的官方運輸車。托馬斯穿好衣服後,就開始在樓上窗口張望。他樓下的臨時書房面朝房子前方,他能看到所有經過的人。他注意到郵遞員來了,但只是送來幾封信和小包裹。 房子裡很安靜,如果郵車來送箱子,托馬斯覺得他一定能聽到。他留意著是否有發動機的聲響。箱子一日不到,他就知道自己仍處於尊嚴掃地的危險之中。他對納粹瞭解越多,就越懂得他們的宣傳才能。如果日記落到戈培爾①手中,他必定知道掌握了什麼寶貝。他會挑出最具破壞力的細節,並在全世界曝光。他會把托馬斯·曼的名聲從偉大的德國作家變成醜聞的代名詞。 ﹛① 戈培爾:納粹德國時期的國民教育與宣傳部部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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