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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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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馬斯在蘇黎世找了一個書商,在他為自己的臨時小圖書館所開列的書單上,又加上了王爾德的傳記。他知道自己即便曝光,也不會像王爾德那樣鋃鐺入獄,他也知道王爾德曾過著浪蕩的生活,而他不是。他感興趣的是如何從一個名作家走到恥辱的公眾人物這一步。這在王爾德身上發生得如此猝不及防,而公眾又是多麼翻臉無情地對之譴責! 他一遍遍回想日記裡寫過什麼。一些私人內容是無妨的。他記得自己寫過對伊麗莎白的疼愛,那對任何一位父親來說都是恰當的感情。即便是居心叵測的納粹,也不能指出他對伊麗莎白的寫法有何不妥。但當他想起對克勞斯寫過什麼,不禁蹙起眉頭。長子年幼時,他曾為他的美貌心動。一天,他進入克勞斯和戈洛合住的臥室,看到克勞斯赤身裸體。這一形象印在他腦海中,足以讓他在日記中寫下他被兒子莫名吸引。 他想,一定曾有幾次他在日記中寫過克勞斯身體的誘惑,或是當克勞斯身穿泳衣出現在他面前,他心中的悸動。 他想,這並不是許多父親都會有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並非特例,但也知道那少數幾位父親——或許只有極少數——發現兒子對自己有性吸引力後,並沒有蠢到把話說出來。他當然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確定無論是克勞斯還是其他家庭成員都對他的心理活動毫無所知。 然而他付諸日記。如今在德國的某個地方,這些日記可能正在被竭力想毀壞他聲譽的人檢查。 家裡電話鈴一響,托馬斯就擔心會不會有人來通知他,部分日記已經出現在報端。他在家門口的馬路上踱來踱去,巴望著聽到來送箱子的郵車聲。他尋思著,萬一日記落入納粹手中,他能否說日記不是他的,而是精心策劃的偽造材料。但他知道,那上面記載了太多細節和太多日常信息,無人能夠炮製出來。 日記裡還有許多他珍愛然而無法與人分享的時刻。對前來聽他講座的年輕人或是在音樂會上對偶遇者的無意一瞥。有時這種視線是相互的,對視的力度使其意義昭然無疑。他對公眾的景仰感到受用,對他吸引的龐大觀眾感到欣慰,但留在心底的卻總是這些沉默而隱秘的偶遇。注視中充滿秘密能量,不把這些信息記入日記,是不可想像的。他想把轉瞬即逝的東西固化起來。他所知道的唯一方式就是付諸筆墨。難道他能讓他的人生故事就此離開,徹底湮滅嗎? 日記中最令他擔心的是對一個名叫克勞斯·霍伊澤爾的男孩的感情。他是在六年前,一九二七年的夏天遇到他的,當時他與卡提婭正帶著三個幼子幼女在北海敘爾特島的坎彭鎮度假。 第一天刮著猛烈的風,大家都不能去沙灘,托馬斯坐在陽臺上,望著白雲在天上飛速穿梭。他想讀書,可是空氣中有種沉重感,他只覺得昏昏欲睡。卡提婭買了雨衣,租了自行車,帶孩子們騎車去了。 托馬斯下樓來到門廳,雖然才下午,光線已經很暗。他想,如果他們去的是西西裡島或威尼斯,情況會多麼不同。如果去了特拉沃明德,他心中會有怎樣的波瀾。 從酒店的廊簷下,他看到一個正在風中艱難行走的老婦。她一手提著沉重的購物袋,另一手拄著拐杖。一陣狂風刮來,她的帽子被吹走了。他正要出去撿,看到走在老婦身後的一個高高瘦瘦的金髮少年,飛快轉過身,跑去撿起了帽子。 他聽不見少年對老婦說了什麼,但那一定很幽默,她大笑起來,大聲說謝謝。少年主動幫老婦提購物袋,但她拒絕了。他的穿著和自信的樣子都說明他不是島上居民。少年經過托馬斯身邊走進門廳時,朝他笑了笑。 第一天傍晚,晚餐快結束時,一個男子走到他們桌前,自稱是來自呂貝克的美術教授。他告訴這家人,他非常欣賞《布登勃洛克一家》,覺得這部小說讓他的城市脫離了鄉土氣。他名叫哈倫。他有個習慣,每晚都與朋友霍伊澤爾教授——一位來自杜塞爾多夫的畫家——一起喝酒,因此他問他倆能否與這位作者在今晚或其他晚上一起喝一杯。他指了指一張桌子,那邊的男子舉手向他們致意。托馬斯想,那位就是霍伊澤爾教授了。而坐在他身邊饒有興趣觀望此事的,正是他早先看到的少年,顯然他是此人的兒子。托馬斯對那位教授點點頭,然後把目光投向少年,少年也回視著他。他們都站起來時,他覺得這少年應該是十七八歲。少年對他父親說了幾句,然後帶著他的身材窈窕的母親離開了餐廳。 當晚他們在酒店休閒廳裡喝酒時,托馬斯知道這兩位美術教授並不想問他的書。他們討論的是彼此都認識和仰慕的畫家,托馬斯對這些名字一無所知。他們興致勃勃地談論著夜總會和德國小巷子裡的場景對畫家來說是多麼有價值的題材。 「通貨膨脹時代的百萬富翁的臉,」霍伊澤爾教授說,「能畫一幅好肖像畫。」 「或者是還沒有開始寫書的哲學家。」呂貝克的教授說。 「也許他已經寫了『我是』,然後不知道該怎麼寫下去。」 托馬斯背對著門,沒看到霍伊澤爾的兒子進來,但他注意到了這位父親臉上浮現出寵愛的笑容。他把兒子克勞斯介紹給托馬斯。 「我的兒子讀完了《布登勃洛克一家》《魔山》和《死於威尼斯》。你能想像他發現他和最喜歡的作家住在同一家酒店的心情嗎?」 「我相信這位作家有其他的事要做,沒空想象我的心情。」克勞斯說。他開心地彎起嘴角,然後笑開了。 「他們在跟您聊畫畫嗎?」他問托馬斯。 「我們晚上通常只聊這個,」他的父親說,「我們非常無聊。」 第二天午餐時,伊麗莎白與克勞斯·霍伊澤爾交上了朋友。 「他告訴我,」她小聲說,「島上有個人能預報天氣,這人說很快會有酷熱。」 「克勞斯是怎麼認識這個人的呢?」卡提婭問。 「他騎車出去,」伊麗莎白說,「遇到了這個人。」 「你是在哪遇到克勞斯的?」托馬斯問。 「我自行車的鏈條掉了,是他過來修的。」 「他真是個熱心人。」托馬斯說。 「他知道我們所有人的名字。」莫妮卡也說。 「怎麼知道的?」卡提婭問。 「他和前臺那個人交上了朋友,他查看了登記簿上我們的名字。」莫妮卡說。 下午天氣更壞了,但其他人又出去騎車遊蕩。托馬斯站在陽臺上,望著巨浪拍岸,白沫翻滾。敲門聲響起時,他以為是酒店員工,便喊了聲「進來」,但無人進來。敲門聲又起,他過去開門,發現站在那裡的是克勞斯·霍伊澤爾。 「抱歉打擾了您。您的女兒告訴我,您只在上午寫作,所以我希望您現在不在工作。」 他彬彬有禮,但不露怯。他的語氣裡有種揶揄,這讓托馬斯想起自己的兒子克勞斯經常對母親說話的口氣。托馬斯請他進房間,克勞斯直接走到窗口,托馬斯不知該讓門開著還是關上。克勞斯沒有回身,他開始欣賞風景,托馬斯輕輕關上了門。 「我來是因為我父親昨晚一時興奮告訴您,我讀完了《魔山》。我當時很尷尬,因為我只讀了開頭。但我讀完了《布登勃洛克一家》和《死於威尼斯》,我非常喜歡它們。」 他語氣中充滿自信,說完後卻紅了臉。 「《魔山》非常長,」托馬斯說,「我經常想是否有人讀得完它。」 「我喜歡開頭,就是漢斯遇到表兄那裡。」 一陣風來,吹得窗框作響,托馬斯走到他旁邊,一起放眼眺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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