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魔術師 | 上頁 下頁
六二


  海因裡希也把法語剪報寄給托馬斯,還在剪報上畫了重點。托馬斯和卡提婭想過回寄一些東西,但後來也就忘了。托馬斯決定每週六給哥哥寫信,即便無甚新事可談。他可以告訴海因裡希他正在讀什麼小說和詩,但他知道海因裡希對政治進展更感興趣。

  海因裡希從尼斯搬來和他們同住後,對薩納瑞的流亡者數量之多大感興趣。他通常一早起床,去市中心買報紙,然後看看咖啡館裡都坐著些什麼人。等托馬斯和卡提婭下來用早餐,海因裡希早已收集了一籮筐的最新消息。托馬斯以為薩納瑞的大部分德國人,包括布萊希特、瓦爾特·本雅明和斯蒂芬·茨威格在內,見面只是為了聚眾賭博,但海因裡希說他與他們一起討論藝術和政治。

  「無論德國是誰掌權,」托馬斯說,「這些人都會覺得被排擠在外。」

  「你應該和他們多相處,」海因裡希說,「他們的視角超越戰爭,甚至超越和平。他們見面是為了討論思想,這當中會誕生重要的書。」

  「他們想要創造一個新世界,」托馬斯說,「但我更喜歡舊世界。所以我對他們沒用。」

  海因裡希又倒了些咖啡,往椅背上一靠。

  傍晚,他們去廣場散步,順便把海因裡希送進某家咖啡館,回家路上沒有海因裡希,托馬斯和卡提婭都感到如釋重負。

  有海因裡希時,他傾聽、微笑,在餐館裡他堅持付賬。他問到米米和戈斯基,也問到內莉·克勒格爾。

  他們說好,等內莉來尼斯,她和海因裡希就會去薩納瑞,住在一家小酒店中。等她來了,托馬斯和卡提婭會去接她和海因裡希,為他們接風洗塵。

  當他們去酒店大堂接他們時,托馬斯看到哥哥身邊坐著一個年輕的金髮女子。那一瞬間,他以為她是酒店員工,或是酒吧裡的侍者。當內莉站起來拍手,發出一聲歡呼,引得周圍人都朝她看時,他注意到卡提婭的神色頓時嚴峻。

  「啊,一頓美妙的盛宴,有汽水、紅酒、湯,還有龍蝦,或者我們能吃鴨子嗎?你覺得他們會有鴨子嗎,我的小鴨子?」

  她撫弄著海因裡希的一隻耳朵。

  「他們會給你準備一切。」海因裡希答道。

  他們走向餐廳時,內莉把目光投向卡提婭。

  「天熱的時候,我覺得冷,天冷了,我覺得熱。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希望在長途旅行之後我不會感到寒冷。但有人說,嗒嗒的火車聲能讓人快速熱起來。」

  卡提婭冷冷地望著遠處。

  餐桌上,海因裡希想和托馬斯聊聊他從下午的報紙上讀到的消息,但內莉打斷了他。

  「不談政治,不談書。」

  「那你想談什麼呢?」托馬斯問,「你是客人。」

  「哦,談美食和愛!還有別的可談嗎?也許可以談錢,也許談我們女人能否在冬天到來前買到皮大衣,還有皮帽、絲襪。」

  餐廳裡有一個長桌上坐著一群古板的中年法國人。他們正在彼此低聲交談,然後似乎吃了一驚,因為內莉在餐後點了科涅克白蘭地,說只要她還沒有向法國和所有法國人祝酒,這個傍晚就不能結束。

  托馬斯看到,因為她是用德語祝酒,那張長桌上的人並沒有被打動。

  她還要繼續,這會兒連海因裡希也讓她坐下來,侍者似乎也面露憂色來到一邊。

  「為了法國,」她說,「我為法國幹了這杯。你們不想為法國乾杯嗎?」

  她終於坐下後,把注意力轉向了海因裡希。

  「親愛的,我想今晚就在鎮上逍遙。先找家高檔酒吧,一直喝到港口的爛酒館,怎麼樣?」

  「這就是我盼望見到你的原因。」海因裡希說。

  「卡提婭,」內莉說,「你知道晚上去哪裡玩最好?」

  「我這輩子從來沒真正地晚上出去玩過。」卡提婭說。

  「啊,那你一定要和我們一起去。你可以把俾斯麥留在家裡。我肯定他還有一部書要寫。」

  來薩納瑞的流亡者越多,當地人就越討厭他們。托馬斯走在街上,不想被人認出是德國人,卡提婭也不喜歡走進商店時因為她的國籍而受到注視。十五六歲的伊麗莎白和米夏埃爾還在上學,他們希望可以生活在一個不會因為他們說的語言而被區別對待的地方。

  托馬斯決定舉家搬回瑞士,伊麗莎白和米夏埃爾可以等開學後去上德語學校。他們希望在薩納瑞鬱鬱寡歡的莫妮卡,能在瑞士找點事做。

  他們一回去,卡提婭就又找了一個英語老師,來彌補意大利老師工作上的不足。

  「是的,我瞭解但丁,」她對托馬斯說,「人生的中途、幽暗的森林①,所有這些我都瞭解,但這幫不了我去雜貨店買胡蘿蔔,也沒法和一個管道工解釋水管滲漏的事。我們需要學習日常美國英語。」

  ﹛① 引自《神曲》的開篇:「在人生的中途,我發現我已經迷失了正路,走進了一座幽暗的森林……」(人民文學出版社2015年版,田德望譯)。﹜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