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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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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斯主編了一本文學雜誌《集合》,當創刊號從他居住的阿姆斯特丹寄來時,托馬斯發現自己的名字被列在未來的作者中。他想,他沒有特地批准讓自己的名字被印上去,但他在某種程度上同意了將會為雜誌撰稿。然而無人告訴他,尤其是克勞斯對此隻字不提,它會採取如此尖銳的政治立場。海因裡希的文章和克勞斯的編者按都激烈抨擊納粹政體,克勞斯寫道,雖然這份出版物不是政治性的,但它有明確的政治使命。 自從一九三〇年的柏林講座後,托馬斯還沒做過觸犯當局的事。在流亡法國和瑞士的這些年裡,他謹慎地沒有接受任何採訪。他從他的出版商貝爾曼那裡得知,他的緘默已為柏林所注意。納粹也許會沒收他的財產,拒絕更新他和他家人的護照,但仍然允許他的書出售。 他想到在未來某一天,他的書會在德國下架,他便恐懼起來。他回想起為他奠定聲譽的《布登勃洛克一家》和《魔山》,意識到假如他當初在寫作時就知道,沒有一個德國人會被允許讀它們,那麼這兩部書一定會大為遜色,不會有如此的自信和強度。他在寫那些書時,不必去想它們會在想像層面上干預本國焦慮的公眾生活。這種空想是不必要的。他的詞匯與德國讀者之間的關係是平和自然的。他知道這種關係遲早會被打破,但他希望盡可能地推遲這一天。 如今克勞斯把他的名字印在雜誌的未來撰稿人中,就是把他拖進了流亡者的叛離網,把一切都置於危險之中。 「是的,」卡提婭說,「我也認為這是一種誤判。他也許應該發表海因裡希正在寫的長篇的一個章節,而不是一篇針對希特勒的檄文。而且你說得對,這篇編者按太過尖銳,雖然也無人能說他寫得不對。而且最好刪掉未來撰稿人名單。」 「克勞斯故意把我列入他的異見者名流群。」 「克勞斯頭腦發熱,欠缺考慮,」卡提婭說,「但他光明正大,不耍陰謀詭計。我建議你寫一封信,語氣要平和,但要強調這種事不能再發生。」 托馬斯想,如果不是德國的一份貿易雜誌發佈了德語寫作促進會辦公室禁止書商經銷克勞斯的雜誌的警告,那麼此事或許就會平息。貝爾曼著了慌,他聯繫托馬斯,說他與這一惹事的出版物的關係或許會導致他的書下架。托馬斯沒有與卡提婭商量,便拍電報給貿易雜誌,確認《集合》的創刊號與其初衷不符。 他的電報被布拉格和維也納的德語報紙攻擊。戈洛告訴了他,於是他知道克勞斯是多麼傷心,在深夜打了讓母親付費的電話,說他飽受打擊,父親對他的事業毫無尊重。戈洛說,克勞斯不相信父親會這樣背叛他。 「他覺得有需要時就利用我的名字,」托馬斯說,「與此同時他也不覺得損傷我的名譽有何不妥。」 「譴責希特勒並不會損傷你的名譽。」戈洛說。 「是否要譴責希特勒,此事由我決定,而不是別人。」 戈洛起身離開房間。 很快卡提婭來了。 「以後發電報必須和我商量,」她嚴厲地說,「但你發了這個很有用。」 「我不覺得……」 「哦,是的,這讓我告訴克勞斯,他父親和他一樣頭腦發熱,他聽了似乎很開心。」 托馬斯以為埃麗卡會對他橫加指責,已經打算求她放過他。當時他和卡提婭正忙著搬進一棟三層樓的別墅,那地方靠近蘇黎世,在屈斯納赫特的湖邊。等埃麗卡來住時,她和母親一起去買新家具,並負責接收他們從慕尼黑救回來的書籍和油畫。她眼下忙個不停,顧不上還在阿姆斯特丹的弟弟的苦難。 得到瑞士當局讓《胡椒磨》——她在離開德國前就排演過的反納粹卡巴萊歌舞——重新上臺的批准後,她開始重寫幾首緊扣時事的歌曲。她訂場地,雇新演員,電話終日響個不停。 「我想讓他們恨我。」首演之日臨近時,她說。 「哦,這不難吧。」莫妮卡說。 「我要讓瑞士恨我,但要等到歌舞劇結束。我要讓納粹知道我還在舞臺上。如果每個人都和我一樣做,很快希特勒就會來粉刷我們的門廳,費用還比現在的低。」 「如果沒有希特勒,你會做什麼?」戈洛問。 「我從來不想『如果』。」埃麗卡說。 「但你剛剛還說『如果每個人都像我一樣做』。」戈洛指出。 「戈洛,我太忙了,顧不上前後一致。我有太多事要幹。」 《胡椒磨》在劇院裡滿座上演了。卡提婭告訴托馬斯,卡巴萊歌舞劇巡迴演出時,埃麗卡和一個女伴坐頭等車廂,住最好的酒店,而其他演員坐二等車廂,住便宜酒店,托馬斯不由好笑。 「她從來就不是社會主義者,」托馬斯說,「她還是娃娃時就相信自由市場。」 埃麗卡在阿姆斯特丹見到了克勞斯,他被戈培爾廢除了國籍,這讓托馬斯意識到自己的半無國籍狀態也不會長久。他考慮像海因裡希一樣申請捷克國籍。托馬斯在一次會議上見到了捷克外交部長愛德華·貝內斯,被告知說他們樂意接受他的申請。埃麗卡的德國護照即將到期,她回來時告訴父母,她決定自食其力,找個外國丈夫。 「我第一眼見到那個叫克裡斯托弗·伊舍伍德的人時,」她說,「就知道他適合我。他是矮個子、英國人、作家、同性戀。我把他勾引到了克勞斯喜歡的一家阿姆斯特丹的酒吧的角落裡,我直奔主題。我以為他會說他願意。但令我驚駭的是,伊舍伍德說了不,說障礙是他男友還是他母親,或者兩者都是。然後他主動提出聯繫他的朋友,那人更有名,更像英國人,也更像同性戀。他叫奧登。這個奧登說他很願意和我結婚。於是我換上最好的套裝,飛去英國,他人很好,就是有點兒難以琢磨。所以我不僅結了婚,還變成了英國人,現在人人都得多看我一眼了。」 「我們要見你的丈夫嗎?」卡提婭問。 「我不確定他能否待在英國之外的土地上。」埃麗卡說。 當埃麗卡告訴她的家人,克裡斯托弗·伊舍伍德得知自己為她「拉皮條」而出名後很高興,他們告誡莫妮卡說,她也快失去國籍了,她也應該找個諸如英國人的丈夫。 「他們不洗衣服,」伊麗莎白說,「英語裡沒有『肥皂』這個詞。」 「你得嫁給伊舍伍德,」米夏埃爾對她說,「如果他願意娶你的話。他不想娶埃麗卡。」 「他要我的,」埃麗卡說,「但時機不對。」 「魔術師,」莫妮卡說,「要把我們都變成捷克人。」 「我寧可變成丹麥人。」伊麗莎白說。 「或者巴西人,就像我們祖母一樣。」莫妮卡說。 「如果海因裡希伯伯能成,我們都會變成俄國人。」米夏埃爾說。 「為什麼不變成瑞士人呢?」莫妮卡問。 「因為瑞士不頒發國籍,」托馬斯說,「事實上他們不把國籍給任何人,更不用說從希特勒那裡逃出來的德國人。」 「我們就是這類人嗎?」米夏埃爾問。 「醒醒,我的小弟,」埃麗卡說,「我們說話時,希特勒正在看你的檔案。他看到了一個惡形惡狀、滿臉雀斑、脾氣暴躁的小夥子。」 她做了個舞臺上的怪相,朝米夏埃爾伸出胳膊,像是要打他,然後她追著他滿桌子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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