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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迄今為止,他都將自己視為一個例外,因此他不曾想過加入反對派。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害怕。卡提婭理解這點,但埃麗卡、克勞斯、海因裡希不理解。他們不理解怯懦。對他們而言,只有透徹。但托馬斯認為,這個時代的透徹只屬於少數勇士。對其餘人而言,這個時代唯有混亂。而他歸屬於「其餘人」的方式,如今並不讓他感到自豪。他想要以有原則的形象立足於世,但他覺得這個形象其實是軟弱的。克勞斯拍來的電報給埃麗卡點燃的火上又澆了把油,托馬斯獨自去湖邊散步。等埃麗卡寫信後再行動,正是克勞斯的一貫做法!他差點想寫信給他倆,說既然他們如此精明,不妨把自從一家人流亡以來,他們從他那裡得到的錢都加起來算算。

  但最令他更生氣的是,他知道埃麗卡和克勞斯是對的。

  他每天都在寫基於《舊約》中的約瑟故事的長篇小說的第二部。即便好戰者的聲音在德國日漸喧囂,他仍然覺得這樣的書會有讀者。然而一旦他開口反對政體,他就會失去德國讀者。他已經寫下的那些字將會死在紙頁上,只能仰仗翻譯。而且他將會永遠留在納粹的黑名單上,卡提婭的父母也會進一步遭受逼迫。但當他朝家走去時,他告訴自己,其他作家都曾面對此事,還有很多人也是如此。

  他忠於他的出版商,他想保住他的德國讀者。他閃爍其詞,拖延應對。他曾試圖不去想自己該怎麼做。他不敢面對他已經失去了德國的現實。他一旦發聲,將別無選擇。

  他當然要批判希特勒!但在女兒的勒令之下,在眾目睽睽下這麼做,他覺得顏面掃地。只要埃麗卡能不作聲,他就會行動起來。

  卡提婭寫信給埃麗卡,對她的語氣表示傷心。她強調說,埃麗卡給父親寫這樣的信,讓他倆都很難過,她很注意沒有與托馬斯拉開距離。托馬斯則在數日後寫了一封溫和的信安撫埃麗卡,說他可以發聲的那天即將到來。

  這兩封信卻讓埃麗卡愈加惱怒。

  幾天後的早晨,他從書房窗口看到卡提婭在門口車道上收到郵件。他看著她拆開一封信,讀著讀著皺起了眉,他就知道是埃麗卡的信。他奇怪卡提婭沒有立刻來他書房把信給他。午餐時,他們聊著當天的各種事,唯獨沒有提到埃麗卡。直到後來他找到卡提婭,問她要不要陪他去散步,她才把這封滿紙尖酸刻薄的信交給他,但一起交給他的還有她自己用老式手寫字體起草的一份宣言,抨擊納粹的宣言,這是讓他拿去發表的。

  「你們都要跟我作對了嗎?」他問。

  「這事不急,」她說,「我這只是一份提綱。我相信你自己能寫得更好。這裡寫的你都想過了。」

  「埃麗卡要為我做決定嗎?」他問。

  「不,決定是我做的。」她說。

  「你同意她信裡的意見?」

  「我對她的信沒有興趣。今天早晨我掃了一眼。我已經忘了信裡寫了什麼。」

  數日後,他的宣言在《新蘇黎世報》上發表,面面俱到地批判了政體,但缺乏真正的尖銳。他寫的時候,卡提婭站在一旁看著。

  起初,他的宣言幾乎無人注意。他收到了海因裡希一封短信,熱烈祝賀他站對了位置,但其他人都沒來聯繫,他也沒有收到來自政體的任何威脅。他猜測,納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此信唯一的實際後果是,伯恩大學撤銷了他的榮譽博士學位。

  他在這件事上思考得越充分,就越想寫一封更長、更有激情的,能被全世界報紙轉載的信。如果埃麗卡能發怒,那麼他會讓她見識何為真正的憤怒。如果她能說,他更能口若懸河。他沒把這番打算告訴卡提婭。他要一個人做。

  讀者經常抱怨他的句子太長,格調太高。他決定這次的文風要更為高蹈。他要用他掌握的所有體系對納粹發言。他要用納粹出現之前的作家曾使用的語氣,居高臨下地站在德語的地位上對他們發言。他要把大量的從句和嵌套從句擲向那些相信自由與進步的人士恐懼和厭惡的人。他會提出一個仿佛他有權得到回答的問題:所謂的領袖如何在短短四年內,把德國降格成了一個無法被準確描述的國家。他會提出一個仿佛無人能夠回答的問題:一個習慣於對文字負責的作家,該如何在這個毀滅靈魂的政權危及整個大陸時保持緘默。

  他知道此信將會在巴黎、倫敦和華盛頓被閱讀,因此他會強調這一點,鎮壓、消滅一切反對勢力的唯一原因,就是要讓德國人備戰。

  他動筆時心裡很清楚,此事做得太遲了,而這番如此高傲、自信的語氣,像是來自一支已經寫了許多批判希特勒的檄文的筆。托馬斯意識到,從沉默到發言,他轉變得太快,可當寫下這些句子時,他找到了自信,他把文章再讀一遍,感到心頭一松。他本該在希特勒上臺那天晚上就寫的。

  海因裡希對托馬斯第一封信的反饋是禮貌的,也是平淡的。但這次他的來信顯然激動了,他很高興看到弟弟一口氣鏗鏘有力地說出了所有該說的話。他肯定地說,之前托馬斯長期的沉默,並沒有讓世界遭受損失,因為如今他說的才是最終陳詞。

  埃麗卡給母親寫信表達她的喜悅之情。現在魔術師把一切都撥亂反正了,她說。克勞斯也來信表揚父親對納粹驕傲的出擊。

  「如果你給克勞斯寫封信,」卡提婭說,「也許會有用。」

  「寫信說什麼呢?」

  「我相信你會知道該說什麼。也許可以寫你盼著讀到他的下一部書。埃麗卡說他正在寫一部現代版的《浮士德》。」

  他們的美國之旅讓他們明白,要把英語說得流利,還得多加努力。卡提婭找了個女子把句子和詞組從德語翻譯成英語讓她記誦。她已經學會了所有的時態和規則,還記了五百個單詞,但她開口說話仍然不自信。英國詩人每天和他們練習一小時對話,他發覺他們犯的錯誤後,就再講一小時語法。

  「這個『did』,」托馬斯說,「能讓我一命嗚呼。你可以說『he did do』,否定是『he didn't do』①。難怪英語像打仗。」

  ﹛① 德語中否定句一般直接在句尾加否定詞,無須添加助動詞。因此這一點對托馬斯很難。﹜

  「那麼『does』呢?」卡提婭問。

  「難道不是『do』嗎?」①他問。

  ﹛① 托馬斯沒學會助動詞的單數第三人稱變形,以為現在時的「he does do」是「he do 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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