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魔術師 | 上頁 下頁
六八


  ▼第十章 新澤西,一九三八年

  他們坐在汽車後座離開紐約時,卡提婭一直沉默,似乎不願搭理他。司機在交通燈前停下來時,托馬斯聽到她低聲歎息。他想,她一定和他一樣,在想此刻他們雖是在回家的路上,但目的地是普林斯頓的出租房。

  他從慕尼黑的房子裡運來了他的書和老書桌,還有一些代表他舊日生活的物件,但這裡的書房遠不如他真正的書房。他每天早晨寫作時,就扮演著自己的角色,仿佛從未離開德國。只要他把語言和思維帶上,那麼理論上他就能在任何地方寫作。然而書房之外是一個外國。美國不屬於他,也不屬於卡提婭,他們已經年紀太大,無法順應改變。他們無法接受新事物,也不能欣賞這個新國家的品格,他們生活在逝去的時間中。

  他想,至少他們是安全的,他應該為此心存感激。只要所有的孩子、海因裡希和卡提婭的父母都脫離危險,他就可以更輕鬆地呼吸了。

  他朝卡提婭靠過去。她安撫地捏了捏他的手,但隨即收回手,像是怕冷似的抱起了胳膊。

  夜深了,路上幾乎沒有車。起初他什麼都看不到,除了偶爾對面駛來的車的燈光。他累了。前一天的晚宴令他感到疲憊。他關於災禍迫在眉睫的英語發言受到眾人好評,但他感覺自己的語氣有幾次遲疑不定。這不僅因為他英語講得不流利,更因為他的講話方式太過嚴肅,掩蓋了他的不確定感。

  每天下午,普林斯頓大學德語系一個研究生的年輕妻子會來給他和卡提婭上兩小時的英語課。傍晚,他們複習學過的內容,努力每天背二十個單詞。他們讀英文童書,卡提婭覺得這比但丁的《地獄》更有啟發。

  他閉上眼,覺得自己快要睡著了。

  他醒來時,看到了山麓那邊成排房子裡的燈光。也許那是個村子或小鎮。他試著想像那些房子裡的場景,圍牆裡正在上演的美國人的生活,他們在聊著什麼,想著什麼。然而他看到的不是人,而是徹底的空白,打破沉寂的只有電器的蜂鳴聲。他完全不知道人們怎麼住在這裡,他們在想什麼,晚上在幹什麼。

  如果這是在德國,那裡就會有一座教堂、一個廣場,若干條巷子和若干條大街。房子都有閣樓窗戶。廚房裡有老式壁爐,起居室裡有鑲瓷磚的壁爐。有些房子裡有書,這些書勾起了另一番感覺,如同傳奇、歌謠、詩歌、劇本所勾起的,也許還有小說。

  過去被這些街道的名字或是這些家庭的姓氏喚起,還有那些持續了數個世紀的鐘聲,它們輕柔地敲響每一刻鐘。

  他多麼想讓車子掉頭,悄悄地駛入這樣一個廣場,一個沉澱著古登堡的作品、路德的書、丟勒的畫的地方。那裡沉澱著千年的貿易,長居久安只偶爾被瘟疫和戰爭打斷,戰馬揚蹄,炮聲隆隆之後,就會簽訂和約,重返和平。

  他想,如果這次旅程能一直在夜裡進行,如果他和卡提婭可以在沉默中駛過美國,不必面對在抵達普林斯頓後必須面對的陌生和脆弱感就好了。他相信,他們的房子建得容易,要摧毀也容易,儘管表面上它是多麼富麗堂皇。

  他突然想到,他們居住的這個新的陌生空間,其實是無辜的,就像德國村莊的空氣已被無辜毒害。他一念及此,不禁顫抖起來,不安地想到將來會發生什麼。他希望普林斯頓之旅趕緊結束,他可以走進新家明亮的房間,走進他的書房,舒舒服服地待著,享受私密和安全感。之後他可以現身,與等著他的卡提婭、伊麗莎白一起安靜地共進晚餐。

  在他既往的平穩生活中,這樣突如其來的情緒變化是很不尋常的。但如今他的心思就是捉摸不定,白天如此,夜晚尤甚。

  他望見地平線上又出現房子的燈光,覺得應該問一問。

  「打擾一下,」他朝前俯身,「我們此刻在什麼地方?」

  「這地方叫新澤西,先生,」司機乾巴巴地說,「新澤西。對,就叫這個名字。」

  司機沉默片刻後又開口。

  「新澤西。」他刻意加上重音,仿佛在做重要宣言。

  托馬斯聽到卡提婭輕微的喘氣。他轉過頭,看到她正在努力忍笑。他的提問和司機的回答,將會被卡提婭當成故事講給伊麗莎白聽,而伊麗莎白會逼著父親再問這個問題,讓她母親如實重複司機的回答。伊麗莎白或卡提婭還可能會寫信給即將和克勞斯一起來紐約的埃麗卡。而埃麗卡會加油添醋一番,把這作為一個絕佳案例講給每個人聽,說她父親——困惑的魔術師——在長期的努力之後,仍然無法在美國找到正確的語調。

  新澤西。是的,這就是他們所在之處。

  托馬斯想,唯一的慰藉是莫妮卡不在這兒。她在意大利,正準備嫁給一個匈牙利藝術史學家。莫妮卡只要聽到父親任何滑稽的軼聞,都會說個不停。最後卡提婭只能讓她停下。但唯一能克制莫妮卡的人是她的妹妹伊麗莎白,這個孩子安靜、有耐心、愛觀察,她的智慧似乎無所不及,她已經準備以自己的方式來對待這個世界。

  伊麗莎白讓他想起舊世界。她有一種三代相傳的氣質。車子駛近普林斯頓時,托馬斯期盼見到她。

  他此刻想到,不久後埃麗卡和克勞斯會來普林斯頓拜訪他們。克勞斯總是在顯示他比周圍任何人,包括他父親,都更關心政治。一樁非法的事會讓他拍案而起,他會滔滔不絕地談論某些新聞,還有德國或意大利犯下的新的暴行,然後會質問小說家在這種時代怎能安心寫作。難道他們不知當下的悲劇?小說能管什麼用?克勞斯就算當著客人和普林斯頓顯貴們的面,也毫不客氣,那些人自然會把話傳給其他人。

  車子駛入普林斯頓的主街時,托馬斯下定決心,在克勞斯來訪期間,他們不會邀請任何客人來用餐。克勞斯若要針砭時事,發表小說無用論,聽眾就僅限幾個家人。

  他得把這事和卡提婭溝通一下,但要擇機而行,不能惹她生氣。他不勝其煩的長子,偏巧是母親的心頭肉。

  伊麗莎白在起居室的一角佈置了一張小餐桌。她告訴他們,她讓廚師提前回去了,她親手為他們做了一頓冷餐,有芝士和熏肉,還有沙拉和醃黃瓜、洋蔥。

  「希望你們期待的不是一頓大餐,否則我就犯錯了。」

  「親愛的,你總是知道我們想要什麼。」托馬斯邊說邊親吻她,然後讓她幫他脫下大衣和圍巾。

  「這裡至少不冷,」卡提婭在門廳裡忙,「我得過一會兒才能緩過來。」

  「我先去洗手,然後你陪我一起喝杯酒,讓你母親去緩緩。」托馬斯對伊麗莎白小聲說。

  「酒已經開好了。」她也小聲回應。

  「你倆的話我都聽到了,」卡提婭笑起來,「我年紀越大,就越覺得小聲說話能聽得更清楚,反而大聲嚷嚷聽不清。你倆去喝吧,我準備好後就來一起喝。」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