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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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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提婭閉上嘴,收緊下巴。他知道,她這個表情是從她父親那兒學來的。 「他來的時候,我們得對他多加關心。」卡提婭又說了一遍。 然後她輕輕地吻了他,道了晚安,回去自己房間。 上午早餐後,他倆一起複習英語詞組。卡提婭在一張紙的正面寫詞組,反面寫例句。她隨意挑出一個考托馬斯。 「忍受。」她說。 「我無法忍受阿格尼絲·邁耶。」 「穿上。」 「我會穿上我的新大衣。」 「檢查。」 「我會再檢查一遍我的新小說。」 「釋懷。」 「我無法釋懷伊麗莎白要嫁給博爾傑塞這件事。」 「放棄。」 「我很快會放棄對普林斯頓的任何人示好。」 「『放棄』得跟動名詞,不是不定式!」 「你確定?」 他預約了要去普林斯頓的簽證和外國人事務辦公室,卡提婭給他畫了一張地圖,讓他可以找到那棟樓。她提出要陪他去,但他說最好讓他獨自處理這些事。他有種感覺,如果一個德國作家帶著他同樣口音濃重的妻子一起去,還不如讓十年前剛拿過諾貝爾獎的作家單獨去更受歡迎。此外,卡提婭總是敢於質疑規則,這也許會觸怒普林斯頓校方。他覺得,他們對完全不瞭解他們底細的人,會更有同情心。 他確定自己是按卡提婭的示意圖走的,但走著走著就來到校園中心,朝納索大街走去,而其實應該朝反方向走。他快趕不上約定時間了。他向一個學生求助,被告知可從學校體育館和游泳池附近的斜坡下去。 他從敞開的窗口聽到裡面傳來一聲喊叫,愉悅的歡呼聲回蕩不絕,像是有人跳進了水裡。他記起克勞斯曾告訴過他,學生們會在泳池裡裸泳。此刻他匆匆經過,不由眼前浮現出這一幕,一群年輕人一個個弓著背,伸展胳膊,雙腿稍稍分開,準備跳入水中。還有一些人正從水裡鑽出來,展示他們腿部和臀部的肌肉。 對一個年長的德國教授而言,出現在他們中間,甚或過多思考這個場景,都是不合適的。然而他一路走著,便看到自己也在水中,遊完一圈後,轉身只見一群學生剛脫光衣服準備跳水。 在他的書房裡,書桌對面的牆上掛著霍夫曼的畫《源》,這是他從慕尼黑的房子裡拯救出來的,一路帶到了瑞士和美國。畫上有三個岩石上的赤裸青年,其中兩個彎著腰,整個身形和下半身的曲線清晰可見,他們纖美的腿,甚至比咖啡還更有效,在早晨為他注入能量,也激勵著他用句子填滿紙頁。 他打定主意,如果簽證面談不順利,那麼他就要從記憶中請出這幅畫來安慰自己,如果那還不夠,那麼他就會想像剛才路上遇見的這些學生——穿著衣服的高個子年輕美國人——並把他們想像成赤裸身子的,正要從更衣室去室內游泳池的樣子。 他找到了簽證辦公室,推門進去。前臺一個人也沒有。片刻後,他坐了下來。終於來了一個女人,她瞅了他幾眼,然後打了個電話。她打完電話後,他起身走到桌前。 「我和芬利女士約好了的。」他說。 「約的什麼時間?」 「恐怕我已遲到了十五分鐘。我迷路了。」 「我去看看她是否還有空。」 她讓他站在桌邊,自己去了內室。回來後,她領著他進了另一處等待區,示意他坐下。 他看著人們來來去去,沒有人注意到他,後來來了一個中年女子,手裡拿著文件,高喊他的名字,儘管只有他一人等在那裡。他說明身份後,她讓他跟她進了一間辦公室,她在那裡翻看文件,然後一言不發地站起來走出房間,把他獨自留下。 從敞開的門裡,他能看到這個女人——他估摸著她就是芬利女士——一直在與一個同事聊天。他心想應該答應讓卡提婭陪他來的。卡提婭會有辦法讓芬利女士明白,她應該專心工作,而不是閒聊。但他只能直著眼望著遠處,時不時地看看芬利女士是否還在那裡談笑。 有一會兒他想溜走,不打招呼地回家,等著看普林斯頓校方會如何反應。但校長辦公室已往家裡打過數次電話,要求他處理簽證,否則就無法支付他薪水,他在美國的處境也會有危險。鑒於此,這種行為不僅粗暴,而且有勇無謀。他只能等到芬利女士盡興為止。 她終於回來,坐到他對面的桌邊,隨意地翻了翻文件夾。 「不,不,」她說,「這不對。這份文件說你是德國國籍,但我看你的護照上寫的是捷克國籍。問題是兩份文件都是你簽名的,這就有嚴重的法律問題。我得把文件送交另一個部門。」 「我有捷克護照。」他說。 「這裡也是這麼說的。」 「但我是在德國出生的。」 「沒人問你在哪出生。關鍵是你的國籍。」 「我失去了德國國籍。」 「我們接待了很多人,」她又開始看文件,「都是從那些國家來的,我都弄不清楚。」 他冷冷地看著她。 「哦,對了,這裡,你的妻子,她也有這個混淆的問題。我想她也是捷克人吧。」 「和我一樣……」 「我知道,」她打斷他的話,「你不必解釋德國的事。我不確定對捷克公民的規定是怎樣的。這封信說你和你的妻子都是德國人。」 她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封信。 「如我所言,我們都曾是德國人,直到……」 「直到你們不是為止。」她說。 他站起來。 「我們得另外安排一次面談,」她說,「好了,你的地址不變嗎?」 「是的。」 「電話號碼不變?」 「是的。」 「我不知道會要多久。你得確保不換地址和電話號碼。我們可能會臨時通知你見面。」 他等著她說他可以走了,他儘量保持冷淡和自尊,同時也露出難過和窘迫的樣子。 「以後,你就是捷克人,」她說,「捷克人,捷克人,捷克人。你的妻子也一樣。你不能在任何地方寫『德國人』。最好是從頭開始,把這些表格都扔進垃圾箱。現在我們看看還有沒有一樣的表格。」 她又離開了房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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