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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但他知道,這種衝動會很快過去。用不了多久他就會懷念書房裡的獨處時光,還有他孤獨的床。

  夜裡,克勞斯在閣樓房間裡碰倒了一件家具,把他們都吵醒了,接著他笨拙地摔倒在樓梯上。托馬斯聽著卡提婭勸他。他從床上起來時,克勞斯開始大聲吼母親和過來插手的埃麗卡。

  「我只是下樓吃一塊三明治,因為我餓了,」他說,「我不懂你們大驚小怪些什麼。」

  「大驚小怪是因為地板很薄,你把整個房子裡的人都吵醒了。」卡提婭說。

  「房子造得不好是我的錯?這又是我幹的?」

  「克勞斯,吃你的三明治,」埃麗卡嚴厲地說,「然後安靜地上樓去睡覺。」

  「我一點都不想來這兒,」他說,「我不是小孩子,你知道。」

  「你是小孩子,親愛的,」埃麗卡的語氣有點不悅,「你是一個沒規矩的小青年。所以安靜一點,讓我們睡個覺。」

  托馬斯回到床上,但睡不著。他自問如果希特勒沒有掌權,克勞斯和埃麗卡會是什麼狀況。他記得,當時他倆十八九歲,戰爭已經結束,有那麼一段時間他倆似乎與所處的時代十分契合,都是公開的雙性戀,都對出風頭和出醜聞有著天生的敏銳,都對名聲孜孜不倦地追求。

  他們以前也和現在一樣,定期回慕尼黑的家,一身疲憊但精神振奮,腦袋裡裝滿尖銳的觀點,心裡懷著對下一次冒險的渴望,這讓他感到嫉妒。

  如果德國的局勢一直穩定,能夠容納這種異議和鬧騰,他想,那麼他們是否會一路順風順水。早在十八九歲時,他們便已脫出他的掌控。克勞斯在那些年裡出版了頭幾部書,發表文章,幾乎不提及他的存在,而埃麗卡視他為老派、古板、保守、消極。克勞斯崇拜伯伯海因裡希,更多是和他在一起。

  托馬斯想,如今長子長女回歸他的羽翼之下,是因為缺錢,或許也因為他們想知道,如果他們自己的世界分崩離析,能否在這裡找到庇護。

  他們離開了自己的語言、自己的國土。在阿姆斯特丹和巴黎,還是容易的,但他們的新潮在美國漸漸失去其價值,他肯定,這個國家不會進一步接納他們。他們所支持的自由、他們激進的政治觀念,都不會受歡迎。

  現在他們三十多歲,不能再被寫成後生可畏的曼家少年,而是無法立足于世的成年人,想要世界給予他們不相配的尊崇。當希特勒的危險性越來越明顯時,克勞斯和埃麗卡還打著「我早就告訴過你」的旗號,就變得令人厭煩。他確信,很快沒人再有興趣聽兩個過氣的天才少年說話。

  在記者和攝影師要來的那天,他們約好在採訪和拍照之前,奧登和他的朋友伊舍伍德來普林斯頓和一家人共進午餐。克勞斯和埃麗卡會開車去普林斯頓火車站接他們。

  埃麗卡回來時,她的父親正在門口。

  「我們的客人呢?」他問。

  「他們去游泳了。」她說。

  「去哪遊?」

  「在普林斯頓的泳池裡。奧登說他經常坐火車來這兒游泳,克勞斯說他也知道那個地方。我問他們是否帶了泳衣,他們說帶了,但我確定克勞斯沒帶。」

  「也許他們會借泳衣。」他說。

  「這可不衛生。」

  「我知道講衛生對你丈夫來說不重要。我知道他有很多優點,但這個不是。」

  午餐準備好後,這三人還沒到。起初托馬斯、卡提婭和兩個女兒還坐在桌邊等,但很快就挪到有大窗子的客廳裡。

  「《生活》的人在午餐後就到,」卡提婭說,「校長辦公室裡有個女人,一天打了兩次電話來安排日程。克勞斯和奧登遲到可真不行。」

  「你認識羅斯福辦公室的人?」埃麗卡問,「真棒!」

  「不是,別傻了,」卡提婭回道,「我說的是普林斯頓的校長①。他比美國總統重要多了。看來學校想趁我們在這兒,得到盡可能多的曝光。」

  ﹛① 英語中「總統」和「校長」是同一個詞。埃麗卡誤以為卡提婭說的「校長」是指「總統」。﹜

  「在他們把我們遣返捷克斯洛伐克之前。」托馬斯說。

  「坐船回去。」埃麗卡補充了一句。

  克勞斯和兩個客人終於出現,三人都氣喘吁吁,頭暈眼花。

  托馬斯端詳著詩人,覺得他像是自己曾在巴伐利亞鄉間看到的某條瘦狗,毛色發黃,眼神警惕,總像在討食,要不就是輕吠幾聲吸引注意力。

  他朝奧登笑了笑,和他握手,然後朝奧登的朋友伊舍伍德欠身致敬。

  「抱歉,我們遲到了,」克勞斯說,「我們需要鍛煉一下。」

  「我在游泳後就煥然一新,」伊舍伍德說,「準備接受世界的挑戰。」

  奧登瞅著屋子,仿佛這裡有什麼東西很快會歸他所有。

  「看到各種各樣的男孩總是如此美妙。」他說。

  「這可以成為一首詩開頭的佳句,」伊舍伍德說,「亞歷山大體的①。」

  ﹛① 亞歷山大體:一種法國詩歌的格律,每行十二音節,在第六音節後有頓挫。﹜

  「不行,『美妙』裡的重音不合律。」奧登回道。

  托馬斯在餐桌上注意到這兩個英國人很是輕鬆自在。他想,他們一定經常出去吃午飯,或者覺得自己是回到了某一家著名的公立學校。克勞斯正相反,他緊張局促,數次離開餐桌,回來時他告訴奧登,他在策劃一本新的國際文學雜誌,議程是反法西斯。

  他問奧登是否與弗吉尼亞·伍爾夫相熟,能否請她為創刊號寫稿。

  「認識她?我是否認識弗吉尼亞·伍爾夫?」奧登問。

  「創刊號我想邀請第一流的作家。」

  「這樣的話,」伊舍伍德插嘴說,「只要寫信給英國的弗吉尼亞·伍爾夫就行。我的意思是,不會有第二個她。」

  「你能想像嗎,」奧登問,「如果我們找了一個同名的人來給週刊寫文,結局會怎樣?」

  「你不欣賞她嗎?」埃麗卡問。

  「哦,恰恰相反,我非常欣賞她!」奧登說著便拔高音調,模仿一個英國腔的女人說話,「達洛衛要自己去買花,因為她的女僕利蒂希亞有很多活要幹。哦,是的,她要去!多棒的一天,像翻滾的波浪一樣清新,那些浪頭胡亂地流動,像捲心菜一樣胡來,長著多餘的菜葉,在田野裡橫生,田野奇怪地沉默著,發出奇妙的嗡嗡聲,在一片黑暗、甜蜜、綿延、眩暈的垂直感中,或者達洛衛夫人病態地想,這不該是水平的嗎?啊,是的,我是真的欣賞她。」①

  ﹛① 此處是戲仿弗吉尼亞·伍爾夫《達洛衛夫人》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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