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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第十一章 瑞典,一九三九年

  戰爭爆發前幾星期,托馬斯在卡提婭和埃麗卡的陪同下,在荷蘭和瑞典做了講座和採訪。觀眾、記者,甚至餐館侍者和酒店員工,都滿臉輕鬆,透著喜氣。希特勒的名字還在頭版,可是在過去的十年中一直如此。雖然剛開始有過擔憂,托馬斯仍然為他們這趟回歐洲的短程旅行感到高興。

  他把家裡每個人的情況都想了一遍。伊麗莎白安全無虞地在普林斯頓,等著結婚。克勞斯還在紐約,正在為他的雜誌籌募資金。其他的孩子也都得到了照顧,米夏埃爾和未婚妻格蕾已拿到美國簽證,他希望也能為莫妮卡夫婦辦妥簽證。等他回美國後,他會著手為戈洛,還有已經結婚了的海因裡希和內莉準備文件,讓他們可以離開法國。卡提婭的父母失去了他們的房子、油畫、珍貴的瓷器和所有的錢,但最終平安地在蘇黎世落腳。她的哥哥們都離開了德國,克勞斯去了日本,成為皇家樂團的指揮。經常與托馬斯通信的克勞斯·霍伊澤爾,目前在荷蘭東印度公司從事貿易工作,他說,只要納粹還在掌權,他就不打算回德國。

  在諸事紛雜中,托馬斯也在荷蘭的諾德韋克沙灘上享受過八月的陽光、淺水海灘和長長的波浪,並為《安娜·卡列尼娜》的新譯本寫了一篇序言。此刻在瑞典薩爾特舍巴登的高檔酒店裡,他從觀景台眺望,所能感到的唯一不妙的徵兆,就是日暮時分海上刮來的季節性寒風。

  前一天傍晚,他和卡提婭、埃麗卡在餐桌上討論了從普林斯頓搬去洛杉磯的可行性。他們覺得普林斯頓的冬天太冷,還在那受到了孤立。

  「洛杉磯才是世界上最被孤立的地方!」埃麗卡說。

  「我們在那裡的時候很喜歡,」卡提婭說,「我夢想著早晨醒來只看到陽光。我們在那兒時還看到很多外國人,所以我們不會顯得與眾不同。在普林斯頓,別人對我的反應就好像我個人威脅到了美國的生活方式。」

  「你真的要去那個德國作家和作曲家生活的地方?」埃麗卡問,「而且布萊希特在那,你討厭布萊希特。」

  「希望可以有一棟圍牆夠高的房子,把他擋在外面,」托馬斯說,「但我不介意聽到德國人的聲音。」

  八月將盡時,他們雖不信戰事臨近,但仍然密切關注新聞。他們各自在房間內用完早餐後,就在樓下等外國報紙送來。他們閱讀法語很費勁,但還能看懂標題的大意。英國報紙總是滯後數日,但任何報道都看不出即將開戰的跡象。

  「可是危機在那啊,」埃麗卡說,「看看這些報紙,有危機啊。」

  「自從一九三三年以來危機一直都在。」卡提婭說。

  托馬斯和往常一樣上午寫作,與卡提婭、埃麗卡一起享用漫長的午餐,然後去海邊散步。

  當卡提婭走進他房間,告訴他戰爭爆發了,托馬斯認為這不是真的。他給在斯德哥爾摩的出版商貝爾曼打了個電話。貝爾曼確認了卡提婭的說法。這時埃麗卡也來到托馬斯的房間。

  「我們得回美國。」她說。

  托馬斯意識到很快他們將會被困在瑞典。

  托馬斯在酒店的信紙上寫了封電報,發給華盛頓的阿格尼絲·邁耶,請她打電話給他。他還寫了另一封電報,向紐約的克瑙夫出版社求助。當他打電話讓酒店大堂把電報發走時,沒人回復。埃麗卡親自把電報送到前臺,看著他們發走。

  托馬斯再次致電貝爾曼,要他聯繫瑞典政府,要求給予緊急援助,讓他返回美國。

  數小時後酒店知會他,他的電報還卡在一堆其他電報裡沒有發出去,他終於慌了。之前他們向埃麗卡保證電報已經發走。但他給華盛頓打電話時,酒店說國際電話線路中斷了。

  他數次去前臺要求緊急處理他的電報。片刻後大堂裡來了很多人,越來越多的客人圍著前臺。酒店經理站在旁邊,嚴厲地發號施令,抬起手表示除了酒店員工,別人不能靠近他。托馬斯看到腳夫們個個臉色沉重,把大大小小的箱子搬到等候在外的車上。

  到了傍晚,大堂裡仍然氣氛凝重。酒店其他部門照常運作,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餐食准點供應。晚餐前,樂隊演奏了輕鬆的華爾茲和吉卜賽音樂,而後是浪漫的旋律。

  早晨,他的早餐在指定的時間送到他的房間,雞蛋是按他的要求烹飪的,咖啡是現做的,紙巾疊得整整齊齊,服務員小心翼翼地把託盤放在窗邊的桌子上,讓他能眺望鹽沼的景色,然後禮貌地鞠了個躬。他的制服無懈可擊,態度不慌不忙,在早晨燦爛的陽光下,他的金髮優雅美麗。

  他們一邊等待消息,一邊繼續同桌用餐,坐在靠近窗口的地方,與樂隊拉開距離。下樓去餐廳之前,卡提婭和托馬斯在他的房間裡一起回想還有哪些電話可以打,哪些電報可以發。卡提婭找到一個會講德語的酒店腳夫,他幫她翻譯了瑞典報紙。

  「戰爭要全面爆發了,」她說,「歐洲沒有一處是安全的。」

  他想卡提婭和埃麗卡是不是責怪他把她們帶上這趟旅程。他被生活的表面誤導,以為當下平穩安逸。他一直在提醒別人警惕希特勒的意圖,但儘管有種種跡象,他沒料到戰爭會來得這麼快。當他沉浸在散步和寫作中,或是在餐前和卡提婭、埃麗卡喝著小酒時,穿著軍裝、面前擺著地圖、眼中透著兇狠的人正在策劃入侵。他們對目標毫不隱瞞。他們在採訪中已經說明了一切,他們講得過於透徹,以致他自欺欺人地以為這不會發生。

  如果他們還能回普林斯頓,他會動用一切關係把尚在歐洲的家人都接到大西洋這邊來。至於他們來了怎麼生活,在哪生活,會幹什麼,等他們平安到家後,他再思考。

  他和一個斯德哥爾摩的外交官通了電話,那是貝爾曼安排的。他得知他將會得到一切可能的協助離開瑞典。他要做好隨時動身的準備。

  卡提婭和埃麗卡一起在房間裡等電話。她們有美國簽證,還需要離開馬爾默的飛機,然後可能是從英國南安普敦離開的船艙鋪位。

  托馬斯強作鎮定站在酒店大堂的前臺旁,留意著打進來的電話或發來的電報,同時他也注意不讓別人覺察他的恐慌情緒。

  用餐時,他發現埃麗卡興奮起來,腦袋裡裝滿各種計劃和可能性。他和卡提婭沉默不語,但有英國國籍的埃麗卡大談如果到了倫敦她會幹什麼,可能會參加某個宣傳組織或去當記者。

  「我可能還會參加英國軍隊。」

  「我不覺得你能參加英國軍隊。」卡提婭說。

  「現在是戰時,我確定我能。」

  「你在英國軍隊裡要幹什麼?」托馬斯問。

  「我會在某個地方做情報和假情報的工作。」埃麗卡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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