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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托馬斯突然意識到,直到此刻,埃麗卡一直不確定她將來能做什麼。她的演藝生涯已經結束,她也不算是一個作家。她發表過揭露納粹邪惡體制的書,但銷量不高,而且引起一些人懷疑她是共產黨。她在美國作為公眾發言人的時間也結束了。如今戰爭爆發,聰明的年輕女子有了用武之地。埃麗卡的所有長處——她旺盛的精力、她對德國人的瞭解、她的英語水平、她對民主制的堅持,以及她是單身——並沒有和奧登有任何實質性的關係——都意味著她會很有用。她認識到這點,才會雙眼放光,嗓門提高。

  到了夜裡,托馬斯才開始全盤考慮假如他們真的滯留在瑞典將會如何。如果希特勒能輕易攻下捷克斯洛伐克並侵入波蘭,那麼用不了多久,他和他的將軍們就會把目光投向斯堪的納維亞。如果他們入侵,托馬斯·曼將會在扣押並遣返德國的名單前列。沒人能夠替他說情。他想像著自己的名字出現在美國報紙上,向德國人徵求他的行蹤下落。他預見到了作家們聯名寫請願書,請求釋放他。他自己也曾在類似的請願書上簽名。他知道他們的意願是多麼真誠,也知道大多數請願是無濟於事的。

  離開瑞典是當務之急。可是所有的航班不是滿員,就是無法訂座。外交官沒有給他回電。他作為諾貝爾獎獲得者向瑞典學會委員會發出的請求也石沉大海。他都不確定每天發給阿格尼絲·邁耶的電報到底有沒有從酒店發出。克瑙夫出版社也沒有回音。他來到前臺時,那裡的員工都不抬頭朝他看一眼。

  一天午餐前,他房間的電話響了,他以為是卡提婭或埃麗卡來提醒他快到用餐時間了。當他從電話裡聽到一個英語口音濃重的女子要他接電話時,他以為是酒店員工,因為他們經常打電話來問是否需要清潔房間,整理床鋪。

  片刻後他才發覺,這是阿格尼絲·邁耶從華盛頓打來的電話。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回我的電報。」她發覺電話那頭是他本人,便切換成了德語。

  「我沒有收到電報。」

  「可是酒店的人告訴我你收到了。」

  「酒店沒有給我送過任何電報。」

  「這事很難,非常難。我和瑞典當局交涉過了,包括這邊的大使館和斯德哥爾摩的,我也用盡了英國外交系統裡有價值的高層連絡人。我的丈夫已經絕望了,他不知道你在歐洲怎樣了。」

  「我們需要離開。」

  「離開?你要做好隨時逃離的準備。你一接到電話,就會有車送你去馬爾默機場,然後你飛到倫敦,你必須自己設法去南安普敦。我會幫你訂『SS華盛頓號』的艙位。我已經聯繫了輪船公司的經理。你到了南安普敦後得支付船費。訂的是頭等艙。但別指望條件會很好。」

  「非常感謝你。」

  「你到了美國後就來看我。別再不理我了。」

  「我可以保證我從未不理你。瑞典當局會給我們打電話通知去倫敦的航班嗎?你知道是誰會給我們打電話嗎?」

  「我找了個外交官。他向我保證說你會接到電話。我沒繼續麻煩他細問連絡人的情況。」

  「那麼我等在房間裡就好了?」

  「你要準備隨時動身。我說過了,這事非常困難。」

  「我們非常感謝你。」

  「確實。」

  「你有沒有電話號碼或者名字,如果我們沒接到電話,可以打過去問問?」

  「你在懷疑我嗎?」

  「我說了,我非常感謝你。」

  「那就打包吧,讓你的妻子女兒也打包。別以為會有人耐心等你。那種日子已經結束了。我告訴他們你們的簽證已經辦妥。你的女兒還和那個英國人有婚姻關係是嗎?那個詩人?」

  「是的。」

  「建議她和他維持關係。至少等到她平安抵達美國為止。」

  他沒有說話。阿格尼絲·邁耶的語氣讓他回想起為何之前一直躲著她。

  「別誤了飛機。」她說。

  「我們不會的,我立刻去告訴我的妻子。」

  「還有我說了,你來了就來見我。」

  「我會的。」

  次日一早,他們按照瑞典外交部來電裡的安排,帶著行李等在大堂。一個年輕官員來了,他看了看他們所有的行李,搖起頭。

  「這些得寄走,」他說,「我們只能讓你們帶上隨身物品。」

  卡提婭要與他爭論,但官員轉過身和埃麗卡說話。

  「如果你想登上去倫敦的飛機,必須把行李存起來。我不能讓車等著。你只有十分鐘處理此事,否則就會誤了飛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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