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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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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後,三人散步到港口,看看是否有「SS華盛頓號」的消息。他們得知船將在兩天后到,但已經被嚴重超訂,公司會儘量把每個人都安排上船,但不會有私人艙房,男女得分開。卡提婭問,如果多付錢,他們能否拿到兩個頭等艙的鋪位,一個給她丈夫,另一個給她自己和埃麗卡。她被告知這種要求是不會納入考慮的。 「船上會很亂。現在這是撤離,夫人。我們儘量讓每一個買了去美國船票的人都上船。只要五六天就過去了。你們一到紐約,就可以住頭等酒店。」 船起航的那天,到處亂哄哄的,旅客們排了長隊,爭先恐後,有人說這艘船可能當天開不了,還有人說不是每個排隊的人都能上船。他們一講德語,周圍人就轉頭看著他們,他們只好努力對彼此講英語,但托馬斯想,他們的外國口音和語法錯誤也許會招致更多的猜測。那天早晨很熱,沒有地方可坐。埃麗卡氣喘吁吁地擠過人群,想在船司裡找個人幫她父母插隊。托馬斯轉頭對卡提婭說: 「這不是我們想過的日子吧?」 「我們已經很走運了,」她說,「好運氣就長這樣。」 埃麗卡帶著兩個穿制服的船員擠了回來。 「這是我父親,他病了,」她說,「他已經站了幾個小時,他禁受不住的。」 這兩人打量著托馬斯,托馬斯則裝出孱弱的樣子。周圍的人都在說他們也在陪老人上船。 「我母親和我可以等,」埃麗卡大聲說,「如果你們現在能帶我父親上船。」 托馬斯一臉茫然,似乎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麼。他知道這兩個船員本以為他的年紀要更大些。他們猶豫了。 「跟我們來吧,先生。」其中一人終於說道。他們輕輕地攙著他穿過人群,讓他等在一艘領港船上。他拎著他的手提箱。 「他女兒說,他心臟不好。」其中一人喊道。他們讓人把他送上船。船員大聲地指導他怎麼上去,好一番折騰之後,他終於上了船。他儘量顯得處變不驚,一找到公共空間就安坐下來。他注意到已經有很多人登船了。 他從手提箱裡找出一本筆記本。等候時,他拿出筆在他的歌德小說上慢慢地添加了幾段,讓心思游離周圍的環境,找回前一天寫作的節奏感。他想像著一部關於一個年老詩人愛慕一個年輕女孩的小說,當它再度在德國被閱讀時,也許能為讀者帶去慰藉。 當播音器開始廣播,排隊的人群可以進船艙時,他還在寫。他明白,如果他等在原地,卡提婭和埃麗卡就一定能找到他。 他們給了他一個頭等艙,但艙裡還有其他四個男人。由於托馬斯有床位,其他人只有吊床和地鋪,他們就不滿地竊竊私語,等發現他是德國人後,就愈加惱怒。兩個英國人一唱一和,好像他聽不懂似的。 「誰知道這些德國人是什麼人?」一個人問。 「從希特勒那裡來的,」他的同伴說,「還拿到了床位,我們還不知道自己在哪呢,他就可以拍密碼電報回國了。」 「他們很快就會改變態度了。上次他們投降時我在那兒,真是大開眼界。我對一個人說,他現在可以隨便去踹德皇①了,我重複講了好幾遍,但只是浪費口舌。他一句英文都不會說,或者他是這麼說的。你跟他們沒法講話。」 ﹛① 指的是威廉二世。﹜ 托馬斯只想寫作。每天早晨,卡提婭和埃麗卡剛為他找到地方坐下,他們就在桌邊走來走去,每次經過都會查看他寫了什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他想把自己的座位讓給卡提婭,她差點惱了,說她殫精竭慮為他找座位,是為了讓他寫作,不是為了讓自己躺著曬太陽。 他之前未曾想過要把自己的人生與歌德的人生融合起來,但這一想法必然早已潛入心底,因此這本書才越寫越長,耗費了他如此多的精力。它講述的是不可能的愛情,人到老年的欲望。當他抬起頭眺望無垠的海水時,眼前出現一個個名字,還有一張張臉——羞紅臉的阿爾明·馬滕斯、裸身站著的威爾利·廷佩、殷勤地朝他靠過來的保羅·埃倫貝格,還有有著柔軟的唇的克勞斯·霍伊澤爾。 如果保羅此刻出現在他面前,或者克勞斯·霍伊澤爾也是這艘船上的乘客,他會對他們說些什麼?如果在晚餐後,他們站在漆黑的甲板上,周圍還有許多乘客,他們目光中將會交流什麼?他念及克勞斯·霍伊澤爾,便歎了口氣,感到自己的心臟在跳動,呼吸加快了。 卡提婭和埃麗卡來了。卡提婭問他在想什麼。 「在想這本書,」他說,「不知我能否把這一部分寫好。」 航行的最後幾天,船上的擁擠令人越發難耐,洗漱用水越發短缺,他艙房裡的那兩個英國人也越發饒舌。 「你有沒有看到那個德國人被他妻子女兒寵溺著?」 「我不確定那個女孩是男還是女。如果他們允許她進美國,我會驚訝的。」 托馬斯把「寵溺」這個詞寫進筆記本,可是埃麗卡和卡提婭都無法告訴他該詞的意思。 埃麗卡要求在下船時,他們能有優先權。當他們從輪船走向海關時,筋疲力盡的乘客都被攔在後面,讓托馬斯和他的妻女能先走。托馬斯感受到了他們憎惡的目光。他想起在慕尼黑革命之後的那些夜晚,他胳膊上掛著卡提婭的貂皮披肩和自己的大衣,與卡提婭一起走下歌劇院的階梯時,他們的司機正等在那裡。他們出現時,外面那些因飛速的通貨膨脹而貧困交加的人,便用這種陰森森的目光盯著他們。 他再次想到,阿爾道夫·希特勒很可能也曾經在那些慕尼黑的人群當中。他也許買不起歌劇票,但可能曾等在那裡看看是否有誰的票不要了。慕尼黑的冬夜,他站在街頭一定很冷。托馬斯想像著,接著他也許看到曼家夫婦和他們的司機一起過來,夫婦倆都儀錶堂堂,氣度尊嚴,與人保持距離,注重自身在城市裡的地位,他們對一些人點頭致意,與另一些人打招呼,一切依身份而定。在瓦格納歌劇上演的那些夜晚,希特勒也許極其渴望去聽《羅恩格林》《紐倫堡的名歌手》或《帕西法爾》。他也許會看著那些訂好票的人,或在劇院裡有包廂的人,衣冠楚楚地從車上下來,而他只能轉過身走進黑暗。 托馬斯一邊想著這些,一邊跟著卡提婭、埃麗卡走到了護照檢查處。腳夫扛著他們的行李跟在後面。護照和簽證檢查完後,行李箱不必再查。克瑙夫出版社已經安排了車等在那裡。他們把箱子放進後備廂時,埃麗卡告訴他們,她要留在紐約。她說她要見克勞斯。現在英國和德國開戰了,他們要制訂計劃。 「你知道克勞斯在哪兒嗎?」卡提婭問。 「奧登在布魯克林。他會知道克勞斯在哪兒。」 埃麗卡已經為她的紐約之行整理好了一個小箱子,其他行李會隨他們去普林斯頓。托馬斯意識到,她將會懷念這段為他奮戰的經歷。與忙碌和暴躁的埃麗卡不同,伊麗莎白會在家安靜地等待他們。當他念及這將是他們最後一次在家中見到伊麗莎白,不禁眼眶濕潤了。 「別哭了,」埃麗卡說,「我們平安抵達了。我可不喜歡飛越德國的那段航程。」 「你能讓克勞斯打電話來嗎?」卡提婭問,「或者最好讓他來住幾天。如果他有空。」 「我會把那件好笑的黃色內衣給他帶去。我會告訴他這是我們大家送給他的禮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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